梁正国走到真皮沙发旁,整个人重重地陷进沙发里。
他伸手揉了揉太阳穴,神色疲惫。
“把门反锁一下。”
梁正国闭著眼,声音很轻。
李昂没有任何迟疑。
转身。
落锁。
“咔噠”一声轻响,在这个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个动作,意味著接下来的谈话,出得他口,入得你耳,绝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李昂走到茶几旁,熟练地拿起热水壶。
烫杯。
洗茶。
冲泡。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多余的声响。
他没有坐下,而是將泡好的茶轻轻放在梁正国手边,然后退后半步,安静地站著。
等待。
是一种姿態,更是一种规矩。
梁正国睁开眼,看著面前这个沉稳得不像话的年轻人,眼底闪过满意之色。
若是换了別的年轻人,这会儿怕是早就局促不安,或者急著表忠心了。
只有李昂,静得像一潭深水。
“会喝酒吗?”
梁正国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状似隨意地问了一句。
李昂微微欠身。
“能喝一点。看场合,看跟谁喝。”
回答得滴水不漏。
既没说自己海量,也没说自己不能喝,而是把“懂规矩”三个字摆在了檯面上。
梁正国笑了。
笑意里带著几分讚赏,还有几分即將託付重任的郑重。
“有个事,我想来想去,交给別人我不放心。”
梁正国放下了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盯著李昂的眼睛。
“本来这事儿该老张去办,但他那个老机关的做派,太僵,太硬,容易坏事。”
“至於小陈……”
梁正国顿了顿,那是他的大秘。
“他跟著我太久,身上贴著我的標籤太明显,有些场合,他不方便露面。”
李昂点了点头。
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表现出受宠若惊。
他在听。
听重点。
梁正国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支,也没递给李昂,自己点上了。
深吸了一口。
烟雾繚绕中,他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市发改委的钱振华主任,你应该听说过吧?”
李昂脑海中迅速搜索著这个世界的记忆。
钱振华。
市发改委常务副主任,號称“钱铁闸”。
主管全市重点项目的立项审批,手握实权,出了名的难搞。
“听说过。”
“手里握著笔桿子,把著钱袋子,全江州市的项目都要过他那一关。”
梁正国点了点头,弹了弹菸灰。
“我们区里申报的那个『智慧城市』试点项目,卡在他手里三个月了。”
“报告递了七八次,都被打回来了。”
“理由千奇百怪,不是可行性不够,就是预算超標。”
说到这里,梁正国眼里闪过烦躁。
那是被软钉子扎得浑身难受,却又发作不得的憋屈。
这个项目,是江州区未来五年转型的关键。
拿下来,政绩斐然,经济腾飞。
拿不下,江州区就只能继续守著那一亩三分地的老旧工业园过日子。
“那您的意思是……”
李昂適时地递了个话茬。
梁正国把菸头在菸灰缸里狠狠摁灭。
“我想请他吃顿饭。”
“私下的。”
“敘敘旧。”
“我早年在市里工作的时候,在他手下干过两年,这也算是有份香火情。”
李昂心里跟明镜似的。
什么敘旧。
这就是去拜码头,去求人,去把那个卡住的结给解开。
这种饭局,最难办。
太隆重了,那是行贿,人家避之不及。
太隨意了,那是轻视,人家转身就走。
这中间的分寸,比走钢丝还难拿捏。
“要求呢?”
李昂没有废话,直接切入正题。
梁正国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地点要私密。”
“绝对不能去大酒店,也不能去那些人多眼杂的会所。”
“钱振华这人爱惜羽毛,最怕被纪委盯上,要是让他觉得不安全,他连车都不会下。”
李昂点头。
记下了。
“第二,菜品要精致,但不能奢侈。”
“也就是不能有燕鲍翅那些扎眼的东西。”
“但他嘴刁,寻常馆子的菜他又看不上。”
“第三……”
梁正国停顿了一下,看著李昂。
“这场面,要低调,要显得寒酸一点,但骨子里得透著尊重。”
“既要让他觉得我梁正国是真把他当老领导,而不是当財神爷供著。”
“又要让他吃得舒心,喝得开心,把那股子文人的清高劲儿给顺毛捋平了。”
说完。
梁正国身子后仰,靠在沙发上,静静地看著李昂。
这是一个考题。
甚至可以说,是一个死局。
又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还要马儿跑出花样来。
多少办公室主任,都在这种饭局上栽了跟头。
安排好了,那是本分。
安排砸了,那是断送领导的前程。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空气中只有那缕没散尽的烟味在飘荡。
李昂站在那里,大脑在飞速运转。
前世二十年。
他从街道办的小科员,一步步爬到正厅级的位置。
这种局,他组过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所谓的“文人官员”、“学者型领导”,大多都有个通病。
那就是——“雅癖”。
他们不缺钱,也不缺吃。
他们缺的是那份“懂”。
缺的是那种“润物细无声”的奉承,是那种“大俗即大雅”的意境。
“明白了。”
李昂抬起头,迎著梁正国的目光。
眼神清澈,篤定。
没有一丝一毫的为难。
“区长,钱主任是哪里人?”
梁正国愣了一下。
没想到李昂问的第一句竟然是这个。
“祖籍扬州,但是在江州生活了三十年了。”
“那就是好一口淮扬菜,或者是江鲜。”
“不喜欢烈酒吧?”
梁正国更惊讶了。
“你怎么知道?”
“他血压有点高,平时基本不碰白酒,就算喝,也只喝点年份好的黄酒。”
李昂心里有数了。
这就对上號了。
扬州人,爱面子,喜清淡,讲究刀工火候,喝酒要温吞。
这种人,你给他上一桌子澳洲龙虾、帝王蟹,他会觉得你是暴发户,俗不可耐。
你得给他上一碗看似清汤寡水,实则熬了十几个小时的鸡汤烫乾丝。
那才是挠到了痒处。
“区长,这事儿交给我。”
“今晚之前,我把方案给您。”
梁正国看著李昂那张年轻的脸。
恍惚间。
他甚至產生了一种错觉。
仿佛站在他对面的,不是一个二十二岁的实习生。
而是一个跟他在官场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搭档。
那种从容。
那种自信。
装是装不出来的。
那是刻在骨子里的底气。
梁正国深吸了一口气,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打开抽屉。
拿出一把车钥匙,还有一张没有任何標记的卡。
啪。
轻轻放在茶几上。
推到李昂面前。
“这辆帕萨特,是我私人的车,牌照没人认识。”
“这张卡,里面有点钱,是我攒的私房钱。”
梁正国看著李昂,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
“这事儿,不能走公帐。”
“也不要经过办公室和招待处。”
“你全权负责。”
“需要调动什么资源,只要不违法,你看著办。”
“若是钱不够,跟我说。”
这句话的分量,重若千钧。
不走公帐。
全权负责。
这意味著,梁正国把自己的身家性命。
连同那点最隱秘的隱私,都毫无保留地交到了李昂手里。
这是信任。
也是投名状。
接了这把钥匙,拿了这张卡。
李昂就不再是区政府办的“笔桿子”。
而是梁正国的“家臣”。
是真正意义上的“自己人”。
李昂看著桌上的东西。
没有推辞。
也没有矫情。
他伸出手,拿起钥匙和卡,放进兜里。
动作自然得就像是帮邻居大爷去买包烟。
“区长放心。”
“只要钱主任肯来。”
“我就有把握,让他把那支笔掏出来,在那个文件上签了字。”
梁正国怔住了。
他原本只是想让李昂把这顿饭安排得体面点,別出岔子。
可这小子刚才说什么?
有把握让钱振华签字?
这口气,是不是太大了点?
“好!”
梁正国重重地拍了拍李昂的肩膀。
“去吧。”
“我等你的好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