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很平静,没有威胁,更像是一种不容辩驳的通知。
那个被李昂盯著的汉子,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座山。
那双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却让他从脚底板升起一股寒意。
他想嘴硬,想吼回去。
可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周围几十號兄弟都看著他,可他感觉自己孤立无援。
几秒钟的对峙,感觉比一个世纪还要漫长。
汉子的手抖了一下。
那只紧紧捏著打火机的手,鬆开了。
另一只手,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颤抖著,伸向了那个还在“嘶嘶”作响的煤气罐阀门。
“咔噠。”
他竟然真的,下意识地,把阀门给拧了回去。
那致命的泄漏声,戛然而止。
看到这一幕,领头的那个光头壮汉,脸上顿时掛不住了。
自己这边好不容易营造出来的同归於尽的气势,被这小子一句话就给破了?
“你他妈嚇唬谁呢!”
他往前冲了一步,想把场子找回来。
然而,李昂的视线已经从那个关上阀门的汉子身上,缓缓移到了他的脸上。
然后,扫过了他身后所有攥著刀,拿著锅的摊贩。
那道目光所及之处,摊贩们的叫囂声,都低了下去。
光头壮汉被看得心里发毛,后面的话也梗在了喉咙里。
“各位大哥大姐。”
李昂开口了,声音里的那种压迫感消失了,反而变得平和,甚至带上了一丝理解。
“我知道,大家出来摆摊不容易。”
“颳风下雨,起早贪黑,不就是为了家里那几口人,为了养家餬口嘛。”
他的话,就像是一股暖流,一下子说到了这群人的心坎里。
简单,直接,全是他们心里想的。
刚才还剑拔弩张,一脸横肉的摊贩们,许多人紧绷的表情都鬆动了。
有人默默地,把手里切肉的刀,放回了案板上。
有人把顛勺的大铁锅,也靠在了三轮车边。
那股子不要命的狠劲儿,在“养家餬口”这四个字面前,泄了一大半。
看到气氛缓和,李昂话锋一转,抬手指了指周围的居民楼。
“但是,你们看看周围。”
“楼上住的都是普通老百姓,有老人,有要上学的孩子,他们要休息。”
他又指了指脚下。
“再看看这地上,油污、竹籤、垃圾遍地,这环境弄得乌烟瘴气。”
“这样闹下去,生意也做不安稳,居民的怨气越来越大,最后是什么结果,对不对?”
一番话,有情有理。
让摊贩们无从反驳。
最后,李昂的视线,重新落回那个光头壮汉身上。
“拿著煤气罐威胁,是能解决问题?”
“还是想把自己下半辈子,都交代到牢里去?”
这句质问,像一根针,精准地扎破了壮汉最后一点虚张的声势。
壮汉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当然知道后果。
真点了,自己第一个跑不了,下半辈子彻底完蛋。
可不这么干,他们这几十號人的饭碗,今天就要被砸了。
摊贩们彻底沉默了。
他们知道,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年轻人,说的全都是实话。
对抗的底气,在实实在在的道理面前,被削弱得乾乾净净。
安抚住了摊贩这一头。
李昂转过身,朝著城管队长走了过去。
他没有像个领导一样,当著所有人的面去指点工作。
而是走到队长身边,把他拉到了一旁,远离了人群的中心。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递了过去。
“刘队,辛苦了。”
这个动作,这个称呼,让原本一脸戒备的城管队长愣了一下。
这年轻人,懂规矩。
他下意识地接过了烟,李昂顺势帮他点上。
“呼——”
刘队长吸了一口,紧绷的神经鬆弛了一点。
“小兄弟,你……”
他刚想问李昂的身份。
李昂却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开了口。
“刘队,今天这事,不好办。”
“强制执法,只会把矛盾逼到死角。”
他用下巴点了点不远处那些拿著手机拍摄的居民和路人。
“现场这么多手机对著,几百双眼睛看著。”
“万一哪个煤气罐真被点著了,这个责任,从上到下,谁都担不起。”
刘队长的手,夹著烟,僵在了半空。
他后背,瞬间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刚才他被楼上扔下来的东西和摊贩的挑衅冲昏了头,满脑子都是怎么维护执法尊严,怎么完成领导交代的任务。
完全没去想,一旦失控,会是什么样的下场。
群体性事件,爆炸,人员伤亡……
任何一个词,都足以压垮他这个小小的城管大队长。
李昂看著他的反应,语气又加重了几分。
“上头要的是解决问题,不是製造一个更大的问题出来。”
“为了清掉一个夜市,弄出个全市震惊的大案子。”
他凑近了一点,声音更低了。
“刘队,你的帽子和眼前这点政绩,哪个更重要,你心里比我清楚。”
“帽子”两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刘队长的心口上。
他整个人都打了个哆嗦。
是啊!
帽子!
自己的乌纱帽!
为了这点破事,把自己的前途,甚至下半辈子都搭进去,值得吗?
他这才彻底清醒过来,自己刚才真的是在悬崖边上反覆横跳。
差一点,就粉身碎骨了!
他再看向李昂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从一开始的审视和不快,变成了此刻的感激,甚至……带著一丝敬畏。
这年轻人,太可怕了。
三言两语,就把自己从失控的边缘给拉了回来。
一边,用“养家餬口”安抚住了摊贩的身家性命。
一边,用“乌纱帽”点醒了自己这边最核心的利害。
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局面,就这么被他轻描淡写地给化解了。
现场的局面,出现了奇蹟般的一幕。
摊贩们不再叫囂,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议论著,看著李昂的眼神充满了不確定。
城管队员们也放下了盾牌,虽然还保持著队形,但那种如临大敌的衝锋架势,已经完全消失了。
双方之间,那股能把空气点燃的火药味,散了。
远处,一直躲在盾牌后面,看得目瞪口呆的马卫国,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他看著场中那个从容镇定的年轻背影,脑子里只剩下一片空白。
这就……平息了?
几十个要拼命的摊贩,五十个准备强攻的城管。
拧开的煤气罐,从天而降的垃圾。
这么一个马上就要爆炸的火药桶。
就被他……几句话给按住了?
“这小子……是神仙下凡吗?”
马卫国喃喃自语,感觉自己过去几十年的人生观,都被彻底顛覆了。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事情暂时告一段落的时候。
李昂走回了场地的正中央。
他清了清嗓子,確认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重新集中到了自己身上。
然后,他用一种清晰而有力的声音,朗声宣布。
“对抗,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更不是出路。”
“现在,我来给你们指出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