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昂看著眼前这个几乎要哭出来的男人。
曾经那个给他下马威,把他扔去档案室的老油条,现在正用一种近乎哀求的姿態,看著自己。
桌上那份文件,封皮上的“特急”二字,红得刺目。
李昂的视线从马卫国蜡黄的脸上,挪到了那份文件上。
他没有立刻伸手去接。
“马主任,別急。”
李昂的声音很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召集所有人,去会议室,开个会。”
“好,好!我马上去!”
得到回应的马卫国,像是溺水的人抓到了一块浮木,连连点头,转身踉蹌著衝出了办公室。
……
红星街道办的会议室里,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墙上那块“创文攻坚”的倒计时牌,上面的红色数字,无声地宣告著时间的紧迫。
所有人都低著头,没人说话。
马卫国坐在主位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疲惫地瘫在椅子里,一个劲地揉著太阳穴。
他面前,摊开著那份区信访办下发的加急督办函。
“咳……”
马卫国清了清嗓子,乾涩的喉咙里发出的声音有些沙哑。
所有人的头都抬了起来,齐刷刷地看向他。
“长话短说。”
马卫国拿起那份文件,在手里拍了拍。
“区里来了死命令,关於清河小区,赵秀兰户的拆迁遗留问题。”
“赵大妈?”
人群中,有人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
这个名字,对於红星街道办的所有人来说,都是一个噩梦。
“没错,就是她。”
马卫国苦笑了一下。
“创文工作到了最后关头,市容整治,必须要把她那栋挡在主干道规划红线上的破楼给清掉。”
“这……就是这次必须啃下的硬骨头。”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马卫国没有理会,自顾自地往下说,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赵大妈的『光辉战绩』,在座的各位,比我清楚的也有不少。”
“半年来,风雨无阻,每天一个马扎,一个暖瓶,雷打不动地去区政府大门口『上班』。”
“她不吵不闹,就在那儿织毛衣,可这比吵闹还让领导头疼。”
“现在,她已经成了咱们江州区,在市里都掛了號的『信访名人』。”
“区领导的脸,都快被她一个人给丟尽了!”
说到这里,马卫国停顿了一下,扫视了一圈眾人。
“为了她家的事,咱们街道办,前前后后成立了多少个工作小组?”
“七个?还是八个?”
“能说会道的社区张大姐去了,被她骂得狗血淋头。”
“懂法律的司法所小王去了,人家老太太连门都没让他进。”
“提著米和油上门的,东西被她从窗户里扔出来,差点砸到人。”
“最后,全都被她用一把扫帚,混著唾沫星子,给赶了出来。”
马卫国伸出手,摸了摸自己本就不富裕的头顶,脸上满是悲愴。
“同志们啊,为了她的事,我愁得整宿整宿睡不著觉,这点头髮,就是最好的证明!”
“所有能想的办法,我们都试过了!所有能用的人,我们都派过了!”
“没用!完全没用!”
他重重地一拍桌子,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现在,区委书记亲自批示,一周之內,必须解决!”
“一周?!”
“开什么玩笑?这根本不可能!”
“这不是把我们往火坑里推吗?”
会议室里终於炸开了锅,所有人都唉声嘆气,交头接耳地抱怨起来。
气氛压抑、绝望,像是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所有人都觉得,这次红星街道,要栽一个天大的跟头了。
就在这一片绝望的嗡嗡声中。
马卫国的视线,缓缓扫过全场。
他看到了那些愁眉苦脸的,看到了那些窃窃私语的,也看到了那些假装看文件的。
最后,他的视线,死死地定格在了会议室的角落。
那里,李昂正静静地坐著。
从头到尾,他一言不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这场会议討论的事情,与他毫无关係。
他越是平静,在马卫国看来,就越是深不可测。
马卫国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站了起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弯下腰,用双手,小心翼翼地捧起了桌上那份厚厚的卷宗。
那里面,记录著过去几年,街道办与赵大妈所有失败的沟通记录,每一次被骂回来的屈辱,都详细在案。
它比砖头还要沉重。
然后,马卫国捧著这份卷宗,一步,一步,朝著李昂走了过去。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视线,都跟隨著马卫国的脚步,集中到了那个角落。
他们屏住了呼吸。
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惊愕、不解。
还有一丝,藏不住的,看好戏的幸灾乐祸。
谁都知道,这是个死局。
马主任这是……要干什么?
他要把这个烫手到能把人骨头都烧成灰的山芋,甩给新来的李主任?
这也太狠了吧?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马卫国走到了李昂的面前。
他深深地弯下了腰,將那份卷宗,郑重地,恭敬地,递到了李昂的面前。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颤抖,带著一种近乎恳求的语气。
“李主任……”
“这个担子……我们实在是挑不起来了。”
“现在……全街道的希望,就……就看您了。”
李昂没有立刻伸手。
他平静地抬起头,看了看马卫国那张写满恳求和焦虑的脸。
他又看了看那份厚得离谱的卷宗。
会议室里,已经响起了极低极低的窃窃私语。
“疯了吧?马主任这是破罐子破摔了?”
“新来的肯定不会接,谁接谁傻子,这明摆著是个必败的任务。”
“接了就是得罪死赵大妈,办不成还要被书记问责,吃力不討好。”
就在这些议论声中,李昂终於伸出了手。
他接过了那份沉重的卷宗。
整个会议室,彻底安静。
李昂只说了一句话。
“我知道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他接了?
他就这么接了?
然而,更让人意想不到的一幕发生了。
李昂根本没有翻开那本记录著无数次失败经验的卷宗。
他只是隨手,將那本厚厚的卷宗,放在了自己身旁的空椅子上。
那个动作,很隨意,很轻巧。
仿佛那不是一份让整个街道办都束手无策的顶级难题。
而是一本无关紧要的,隨手可以丟弃的杂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