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了？”
    思汗的声音隔著那天幕悠悠地飘了过来。
    他並没有直接回答。
    而是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那动作慢得让朱元璋想跳进去揍他。
    “按照原本的剧本是亡了。”
    思汗放下了茶杯眼神平静得像是在说邻居家的猫丟了。
    “传了十六帝两百七十六年。”
    “最后被一帮从山沟沟里钻出来的流寇还有关外那群留著猪尾巴的韃子给瓜分了。”
    “末代皇帝吊死在煤山上死前身边只有一个太监陪著。”
    “那个惨啊连口薄皮棺材都没有。”
    轰！
    这几句话虽然语调平淡但听在洪武君臣的耳朵里却无异於九天惊雷炸得所有人头皮发麻，手脚冰凉。
    两百七十六年。
    煤山吊死。
    只有一个太监陪著。
    这就是大明的结局？
    这就是咱老朱家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最后的下场？
    “不过嘛”
    就在朱元璋气血上涌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晕过去的时候思汗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了一抹那熟悉的、让人又爱又恨的戏謔笑容。
    “那都是『原本』的事儿了。”
    “现在剧本改了。”
    思汗指了指窗外那繁华的盛世景象指了指那冒著黑烟的工厂还有那天空中偶尔划过的飞艇。
    “老朱你睁大眼睛看看。”
    “这日不落的江山，这万国来朝的盛景。”
    “只要你们別自己作死別再出几个像朱祁镇那样的败家子。”
    “这大明……”
    思汗顿了顿声音变得坚定而有力。
    “亡不了！”
    “呼……”
    朱元璋那口憋在嗓子眼的气终於吐了出来。
    他感觉自己像是在鬼门关转了一圈又被人一把给拽了回来。那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让他双腿一软差点没站住。
    “亡不了就好……亡不了就好”
    老朱喃喃自语眼泪又不爭气地流了下来。
    他这辈子不怕死不怕累就怕子孙后代没出息怕这朱家的江山断了香火。
    现在，有了思汗这句话他这颗心算是彻底放回肚子里了。
    “行了別哭哭啼啼的像个娘们儿似的。”
    天幕里思汗一脸嫌弃地挥了挥手，“一炷香的时间可不长，你就不想再问点別的？比如怎么搞钱？比如怎么造大炮？”
    “问！当然要问！”
    朱元璋猛地回过神来。
    他胡乱地擦了一把脸上的泪水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杆。
    他没有坐回龙椅。
    而是迈开大步沿著御阶一步一步缓缓地走了下去。
    “噠、噠、噠。”
    沉重的脚步声在死寂的大殿里迴荡。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老人的背影上。
    此时此刻。
    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洪武大帝。
    他只是一个渴望真理的学生一个想要抓住希望的凡人。
    朱元璋一直走到了大殿的正中央走到了那天幕的正下方。
    那块光幕就悬浮在他的头顶触手可及。
    画面里思汗正坐在摇椅上含笑看著他。
    那个身影，那么清晰那么真实。
    连他眼角的皱纹连他髮丝间的银白都看得一清二楚。
    “思汗……”
    朱元璋伸出了手。
    那双布满老茧、杀过人、种过地、握过玉璽的大手颤巍巍地向著光幕探去。
    他想摸一摸那个老人。
    想確认一下这到底是不是梦。
    想感受一下那个来自两百年后的、充满了智慧与力量的体温。
    近了。
    更近了。
    朱元璋的手指终於触碰到了那层光幕。
    没有阻碍。
    没有触感。
    就像是伸进了水中又像是穿过了一层薄雾。
    他的手指穿透了思汗的衣角穿透了那把摇椅穿透了那个繁华的盛世。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虚无的、冰冷的光影。
    “嘶”
    朱元璋的手猛地缩了回来像是被烫了一下。
    那一瞬间。
    一种巨大的、无法跨越的鸿沟感横亘在他的心头。
    那是时间。
    是整整两百年的时光。
    是一条无论是帝王还是乞丐无论是英雄还是狗熊都永远无法跨越的长河。
    “摸不著啊”
    朱元璋看著自己的手掌，苦涩地笑了笑。
    “明明就在眼前怎么就摸不著呢？”
    他就像是一个站在河对岸的人，看著对岸的繁花似锦看著对岸的那个老友却只能遥遥相望连一杯酒都递不过去。
    “別费劲了。”
    天幕里思汗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摇了摇头。
    “老朱咱们之间隔著两百年呢。”
    “你能看见我我能看见你这已经是老天爷哦不是系统那个周扒皮，开的最大恩典了。”
    思汗端起茶杯对著虚空举了举。
    “心意到了就行。”
    朱元璋愣了一下隨即也释然了。
    “是啊心意到了就行。”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重新站定。
    虽然摸不著但人就在这儿话能听见。
    这就够了。
    这已经是千古未有的奇蹟了！
    朱元璋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光芒。
    那是对知识的渴望是对未来的嚮往更是对眼前这个“神人”的无限好奇。
    “思汗先生。”
    老朱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却异常的郑重。
    “咱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也不懂你们后世那些稀奇古怪的规矩。”
    “但咱知道一件事。”
    “你救了咱的大明救了咱的子孙也救了咱这颗悬了一辈子的心。”
    朱元璋指著天幕指著那个繁荣昌盛的未来。
    “那个盛世真好啊。”
    “好得让咱都想多活两百年，去那个什么大学堂里扫扫地去那个什么火车站看看热闹。”
    说到这里，老朱顿了顿。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似乎在压抑著某种极其强烈的情绪。
    身后的朱標、朱棣还有满朝文武全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知道太祖爷这是有话要问。
    而且是那句憋在心里最久、最想问的话。
    “先生。”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激动。
    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定了天幕中那个含笑的老人。
    “这一百多年你又是当首辅又是当帝师。”
    “你教咱的子孙怎么治国教他们怎么搞钱教他们怎么打仗。”
    “你把那些咱连想都不敢想的神器一样样地造出来。”
    “你把那些咱连听都没听说过的道理一个个地讲出来。”
    “你甚至还为了咱大明亲手杀了一个皇帝。”
    朱元璋的声音越来越低却越来越沉重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金砖上的石头。
    “咱这辈子没服过谁。”
    “但对你咱是真服了。”
    “可是……”
    老朱的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深深的困惑和一丝小心翼翼的探究。
    “咱就是想不明白。”
    “图啥呢？”
    “你图啥呢？”
    “你本事这么大要是想当皇帝早就当了。要是想享福这天下的金山银海都是你的。”
    “可你偏偏选了最累、最苦、最不討好的这条路。”
    “你把自己这一辈子都搭在了咱老朱家的江山上。”
    朱元璋往前走了一步脸几乎贴到了光幕上。
    他用一种近乎嘶哑的声音问出了那个一直盘旋在他心头让他百思不得其解也让他感激涕零的疑问。
    “思汗你跟咱非亲非故。”
    “为什么？”
    “为什么你要这么帮咱？”
    这个问题不仅仅是朱元璋想问的。
    也是朱標想问的是朱棣想问的是这洪武朝满殿的文武百官都想问的。
    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
    一个拥有通天彻地之能的“神人”降临大明不求名，不求利，一心一意只为了让这个国家变好让这个民族强盛。
    这到底是为什么？
    难道仅仅是因为他是个好人？
    还是说这背后藏著什么他们无法理解的、更高深莫测的天机？
    天幕中。
    思汗听著朱元璋的质问脸上的笑容，慢慢地收敛了。
    他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追忆一丝怀念还有一丝淡淡的乡愁。
    他看著朱元璋看著那个为了百姓能吃饱饭而痛哭流涕的开国皇帝。
    仿佛透过那张苍老的脸看到了另一个时空里那个同样歷经磨难、却始终屹立不倒的伟大民族。
    “为什么？”
    思汗轻声重复了一遍。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那棵落满了黄叶的银杏树下背对著天幕背对著两个时空的观眾。
    风吹起他的衣角。
    那背影显得有些萧索却又无比的高大。
    “老朱啊。”
    思汗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如果我说”
    “我这么做不仅仅是为了帮你也不仅仅是为了大明。”
    “更是为了”
    思汗猛地转过身。
    那双苍老的眼睛里突然迸发出一股前所未有的、炽热的光芒！
    那光芒，比黄金城的金光还要耀眼比无敌舰队的炮火还要猛烈！
    那是跨越了时空跨越了生死铭刻在灵魂深处的认同。
    他看著朱元璋看著朱標看著那些跪在地上的大明臣子。
    嘴角缓缓勾起一抹骄傲的笑容。
    “为了让我们这个民族不再受人欺负。”
    “为了让我们的子孙后代能挺直了腰杆站在这个世界的巔峰！”
    “这个理由”
    思汗对著天幕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同样热泪盈眶的老人。
    “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