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林子里的光线暗了下去。
苏青赤著脚站在那层厚厚的枯叶上,脚底板传来一阵细密的刺痛。
这具刚凝聚出来的肉身太娇嫩,连几片乾枯的树叶都能在脚底硌出红印。
她抬起手,挡在额前,眯著眼打量眼前这棵大得离谱的树。
树干灰白,皮层开裂,纹路深得能塞进一只拳头。
树冠遮天蔽日,把头顶那一方天穹遮得严严实实,只漏下几缕细碎的光斑。
这是一棵梧桐。
老得快要成精的梧桐。
苏青放下手,扯了扯身上那件由灵力幻化出来的红衣。
衣服有些松垮,风一吹就往身上贴。
她现在没心思管这些,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找顾乡。
那个呆子手里有她的心。
她得去看看,那颗心有没有被他养坏了,有没有变黑,或者是不是还在傻乎乎的替別人跳动。
苏青认准了一个方向。
那是南方,空气中隱约飘来一丝湿润的水汽,或许有人烟。
她提步往前走。
一步。
两步。
三步。
身体虽然虚弱,但步子迈得还算稳当。
她数著步数,心里盘算著这具身体恢復修为需要多久。
准帝精血重塑的肉身,底子极好,只要有足够的灵气,重回巔峰也不是难事。
九步。
苏青抬起脚,迈出第十步。
“咚!”
一声闷响。
苏青只觉得额头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铜墙铁壁。
那力道极大,震得她脑瓜子嗡嗡作响,整个人不受控制的向后仰倒,一屁股坐在了枯叶堆里。
“嘶——”
苏青捂著额头,倒吸一口凉气。
她伸手去摸,额角迅速鼓起了一个大包。
“什么鬼东西?”
苏青骂了一句,撑著地面站起来。
她瞪著眼前空荡荡的林子。
前面明明什么都没有,只有几株半死不活的杂草和乱飞的蚊虫。
她不信邪。
苏青伸出手,慢慢的往前探。
指尖触碰到空气,却像是戳在了一块坚硬的寒冰上。
那阻隔感清晰无比,甚至带著一股子要把人弹回去的韧劲。
她换了个方向。
往左走了十步。
“咚。”
手掌再次拍在了那层看不见的屏障上。
往右走十步。
“咚。”
往后走十步。
“咚。”
苏青站在原地,脸色黑了下来。
她被困住了。
以这棵老梧桐树为圆心,半径十米的范围,就是她现在的全部活动空间。
“画地为牢?”
苏青转过身,目光不善的盯著那棵老梧桐。
树叶在风中哗哗作响,听在她耳朵里,怎么听都像是在幸灾乐祸的嘲笑。
“是你搞的鬼?”
苏青走到树干前,抬脚狠狠的踹了上去。
“砰!”
脚趾头传来钻心的疼。
那树皮硬得像铁,反倒是把她的脚震得发麻。苏青抱著脚在原地跳了两圈,眼泪差点飆出来。
这具身体太弱了。
若是换做以前,这一脚下去,別说一棵树,就是一座山包也得给她塌了。
苏青气得牙痒痒
。她一屁股坐在树根上,揉著红肿的脚趾,嘴里骂骂咧咧:“破树,烂树,等姑奶奶恢復了修为,第一件事就是把你砍了当柴烧。”
头顶的树叶又是一阵哗哗乱响。
几片枯黄的叶子飘落下来,不偏不倚,正好盖在苏青的脑袋上。
苏青一把扯下头顶的落叶,狠狠的揉碎。
她不傻。
冷静下来后,她很快就想通了其中的关窍。
这是梧桐。
凤凰棲息之地。
她是用融合了凤凰真火和天狐本源的精血重生的。
在这棵树眼里,她大概算半只凤凰幼崽。
凤凰非梧桐不棲。
这棵树不是在囚禁她,是在“护崽”。
它觉得外面的世界太危险,这只刚出壳的“幼崽”太弱,所以画了个圈,把她圈养起来,不让她乱跑。
“我谢谢你全家。”
苏青翻了个白眼。
她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顾乡那个呆子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里拼命,系统说他快死了,她哪有閒工夫在这里当一只被圈养的金丝雀?
苏青站起身,走到那层屏障前。
她深吸一口气,调动体內那点可怜的灵力。
指尖冒出一簇微弱的火苗。
那是凤凰真火。
虽然只有豆粒大小,但那股至刚至阳的气息却做不得假。
“开!”
苏青低喝一声,指尖点向屏障。
火苗触碰到空气,盪起一圈圈透明的涟漪。那坚不可摧的屏障在真火的灼烧下,竟然软化了几分。
有戏!
苏青心中一喜,加大了灵力的输出。
然而,下一刻。
那棵老梧桐突然颤动了一下。
一股庞大到令人窒息的生机从树根深处涌出,顺著地脉瞬间扩散。
原本软化的屏障瞬间凝固,甚至比刚才还要厚实几分。那簇豆粒大的真火被这股生机一衝,直接熄灭,连点菸都没冒出来。
苏青:“……”
她收回手,看著那棵树,气极反笑。
“行,你厉害。”
“你清高,你了不起。”
“你有本事关我一辈子。”
苏青一屁股坐回地上,彻底摆烂。
打又打不过,跑又跑不了。这破树明显是把她当成了重点保护对象,生怕她出去磕著碰著。
既然反抗不了,那就只能先忍著。
苏青盘起腿,闭上眼。
既来之,则安之。
这地方虽然出不去,但灵气却浓郁得嚇人。
特別是那棵梧桐树散发出来的气息,每一缕都蕴含著纯粹的草木精气,对她这具刚重塑的肉身来说,是大补之物。
她开始运转功法。
周围的灵气像是受到了牵引,疯狂的朝著她涌来。
那棵老梧桐似乎也很配合,树冠轻轻摇晃,洒下点点青色的光辉,融入苏青的体內。
经脉在灵气的冲刷下一点点拓宽。
骨骼在草木精气的滋养下变得愈发坚韧。
苏青能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恢復。
叩门。
辟府。
铸鼎。
短短半个时辰,她体內的灵力就衝破了三道关隘,直接恢復到了铸鼎境。
若是让外面的修士看到这一幕,恐怕要惊掉下巴。常人修炼数十年才能达到的境界,她喝口水的功夫就成了。
这就是准帝底蕴的恐怖之处。
苏青睁开眼,吐出一口浊气。
肚子適时的叫了一声。
“咕嚕——”
苏青揉了揉平坦的小腹。
辟穀是化相境之后的事。她现在才铸鼎,肉体凡胎,还是会饿。
她抬起头,看向树冠。
那里掛著几串青色的果子,只有拇指大小,看著乾瘪瘪的,一点食慾都没有。
“这破地方,连只鸟都没有。”
苏青嘆了口气。
她站起身,走到屏障边上。
地上有几块碎石子。
苏青弯腰捡起一块,在手里掂了掂。
她看著屏障外十几米处的一只野兔。
那兔子肥硕得很,正趴在草丛里啃草根,两只长耳朵一抖一抖的,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一只饿狐盯上了。
“嗖!”
苏青手腕一抖。
石子带著破空声飞了出去。
毫无阻碍。
那层困住她的屏障,对这块普通的石头视若无睹。
石子精准的击中了野兔的脑袋。
野兔蹬了两下腿,不动了。
苏青眼睛一亮。
果然,这屏障只针对她,不针对死物。
她快步走到屏障边,伸出手,想要去够那只兔子。
够不著。
兔子倒在距离屏障三米远的地方。
苏青:“……”
这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而是兔子就在眼前,她却出不去。
苏青不死心。
她解下腰间的束带,一头系上石块,做成了一个简易的流星锤。
她甩动束带,將石块扔向兔子。
缠住,拖回。
动作一气呵成。
当那只肥兔子被拖进屏障的那一刻,苏青差点感动的哭出来。
这年头,吃顿肉容易吗?
没有火摺子。
苏青指尖冒出凤凰真火。用这种天地神火来烤兔子,若是让凤凰一族的老祖宗知道了,估计能气得从棺材板里跳出来。
但苏青不在乎。
她熟练的剥皮,去脏,架火。
没过多久,肉香便在林子里瀰漫开来。
苏青撕下一条兔腿,狠狠的咬了一口。
没有盐,没有调料,只有一股子原始的肉腥味和焦糊味。
但苏青吃得很香。
她一边吃,一边看著那棵老梧桐。
“看什么看?没你的份。”
苏青护食的转过身,背对著大树。
吃饱喝足。
苏青靠在树干上,看著头顶的树叶发呆。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林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
孤独感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她想顾乡了。
那个呆子现在在干什么?
是在批阅奏摺,还是在对著月亮发呆?
他知不知道她活过来了?
苏青摸了摸心口。
那里跳动的心臟是新的,是这具肉身凝聚出来的。
而她原本的那颗心,在顾乡的胸膛里。
这种感觉很奇妙。
明明隔著千山万水,她却仿佛能听到另一个心跳声。
“咚、咚、咚。”
沉稳,有力。
那是顾乡的心跳。
也是她的心跳。
“呆子,你可得好好活著。”
苏青轻声呢喃。
她伸出手,在虚空中描绘著那个人的轮廓。
眉毛,眼睛,鼻子,嘴巴。
最后,手指停留在他的心口。
“等我出去了,一定要把这笔帐连本带利的討回来。”
“吃了我的心,这辈子就是我的人。”
“想跑?门都没有。”
苏青收回手,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夜深了。
林子里的温度降了下来。
苏青缩了缩身子。
这具身体还是太弱,不抗冻。
就在这时。
头顶的树冠突然垂落下来几根枝条。
那些枝条上长满了宽大的叶子,层层叠叠的把苏青包裹在中间,像是一个温暖的茧。
风进不来了。
寒气也被隔绝在外。
一股暖意从树干上传来,烘得人昏昏欲睡。
苏青愣了一下。
她拍了拍身后的树干。
“算你还有点良心。”
大树没有回应,只是轻轻晃动了一下枝叶,像是在哄孩子睡觉。
苏青闭上眼。
在陷入沉睡的前一刻,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这棵树,到底是什么来头?
它为什么要护著她?
还有那半部凤帝传承,为什么会指引她来到这里?
太多的谜团。
但现在,她只想睡觉。
睡醒了,才有力气修炼。
修炼强了,才能打破这个笼子,去找那个负心汉算帐。
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照在苏青的脸上。
那张绝美的脸庞上,少了几分平日里的狡黠与算计,多了几分难得的恬静。
她蜷缩在树根下,像一只归巢的幼鸟。
而在她不知道的地底深处。
庞大的根系如同巨龙般盘踞,一直延伸到地脉的最深处。
那里,有一团赤红色的火焰在静静燃烧。
火焰中心,隱约可见一枚古老的符文,正在缓缓旋转,散发著与苏青体內那半部传承同源的气息。
那是等待了万年的机缘。
也是这棵老梧桐坚守了无数岁月的承诺。
风停了。
夜,更深了。
只有那棵老树,依旧沉默的矗立在天地间,守著树下那个红衣女子,守著一段未完的因果。
《苏幕遮·囚梧桐》
乱山横,孤树老。
十步方圆,画地成囚岛。
欲破樊笼飞去早。
铁壁铜墙,却把红顏恼。
火初生,心未了。
遥望天南,梦里人安好?
且向枝头棲一觉。
待得风起,直上青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