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西之地的风沙停了。
那把漆黑的三尖两刃刀插在沙丘之上,刀身周围三丈之內,连风沙都绕道而行。
白寅赤著上身,盘膝坐在刀旁。
他身上的伤疤已经结痂脱落,新长出来的皮肉呈现出一种古铜色,像是经过千锤百炼的精铁。
老道坐在一旁的枯骨堆上,手里捏著那个永远喝不完的酒葫芦。
他看著白寅,眼神有些复杂。
“九年。”
老道开口道。
“从你正式拜我为师那天算起,人间已过了整整九年。”
白寅睁开眼。
那双眸子里没有了当年的焦躁与疯狂,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死寂。
就像是一口枯井。
“九了吗。”白寅低声自语。
他抬起手,看著掌心那道已经有些模糊的硃砂印记。
那是小九留给他的。
这十年里,他每一天都在杀戮中度过。
杀沙虫,杀妖兽,杀心魔。
每一次挥刀,他都会看一眼掌心的印记。
只有这样,他才能確信自己还活著,確信那个在广寒宫里等他的小狐狸还活著。
“你现在的境界,很怪。”
老道灌了一口酒,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论修为,你不过是一只脚踏进了洞玄境的门槛。”
“但论杀力……”
老道顿了顿,目光落在白寅身旁那把黑刀上。
“你修的是庚金杀伐道,走的是以杀证道的路子。”
“加上你那疯魔般的心性。”
“若是全力出手,哪怕是半圣,也得在你刀下饮恨。”
白寅没有说话。
他对境界没有概念。
他只知道,现在的自己,比十年前强了很多。
强到足以握紧手中的刀,去砍断那些锁住她的链子。
“小白。”
老道突然换了个称呼。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叫白寅。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收你为徒吗?”
白寅摇了摇头。
“因为你是应劫之人。”
老道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沙尘。
他看著远处昏黄的天空,语气变得有些飘忽。
“妖族的气运断了。”
“帝释天那个蠢货,以为靠一只九尾天狐的心头血就能补上。”
“但他不知道,真正的窟窿,是用命去填的。”
老道转过身,死死盯著白寅。
“我教你本事,带你来这修罗场。”
“不是为了让你去救什么小情人。”
“我是要把你培养成下一任妖帝。”
“我要让你去背负这即將崩塌的妖族气运,让你去填那个窟窿。”
“甚至,让你去死。”
风沙捲起老道的衣摆,猎猎作响。
他看著白寅,等待著这个徒弟的反应。
愤怒?
不甘?
还是被利用后的歇斯底里?
都没有。
白寅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他伸手拔出身旁的黑刀。
刀锋震颤,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
“说完了?”
白寅站起身,將刀扛在肩上。
老道愣了一下。
“你不恨我?”
“恨?”
白寅歪了歪头,似乎在思考这个字的含义。
过了许久,他才扯了扯嘴角。
那是一个很难看的笑容。
“师父。”
“我只是一只老虎。”
“我不懂什么气运,也不懂什么妖帝。”
“我只知道,十年前,我连那扇门都进不去,只能眼睁睁看著她被人带走。”
白寅抬起头,看向东方的天空。
那里有九重天闕,有广寒深宫。
“是你给了我这把刀。”
“是你让我有了能站在那些人面前说话的资格。”
“这就够了。”
白寅转过身,对著老道重重地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沙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不管你是为了什么。”
“只要能救回小九,哪怕是让我去填那个窟窿,哪怕是让我魂飞魄散。”
“我也认。”
白寅磕了三个响头。
每一个都磕得很重,额头渗出了血跡。
“师父,保重。”
说完,他站起身,再没有回头。
身形化作一道流光,冲天而起。
那是庚金白虎的本相。
带著一往无前的决绝,撕裂了极西之地的漫天黄沙。
老道站在原地,看著那道消失在天际的流光。
手中的酒葫芦举到嘴边,却忘了喝。
许久之后。
他才苦笑了一声,將葫芦里的酒洒在沙地上。
“痴儿。”
“真是个痴儿啊……”
……
九重天。
这里是妖族的圣地,是权力的巔峰。
云雾繚绕之间,一座巍峨的门户若隱若现。
南天门。
平日里,这里只有巡逻的妖兵和往来的仙鹤。
安静,祥和,透著一股子高高在上的威严。
但今天,这份寧静被打破了。
轰!
一道黑色的刀光,毫无徵兆的从下界斩来。
刀光长达千丈,带著毁天灭地的煞气。
那块悬掛了数万年、象徵著妖庭顏面的“南天门”牌匾。
在这一刀之下,瞬间炸成了齏粉。
碎屑纷飞,如同下了一场金色的雨。
“敌袭!”
“有人闯天门!”
守门的妖將惊恐的大吼。
警钟长鸣,震彻九霄。
无数身披金甲的妖兵从云层中涌出,如同金色的潮水,瞬间封锁了整个南天门。
“何方妖孽,竟敢擅闯妖庭!”
一名身穿银甲的统领手持长枪,厉声喝问。
云雾散去。
一道身影慢慢走了出来。
白寅扛著那把三尖两刃刀,赤著的上身布满了狰狞的魔纹。
一头白髮在风中狂舞。
他看著眼前密密麻麻的妖兵,眼中没有丝毫惧色。
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漠然。
“滚。”
白寅只说了一个字。
声音不大,却像是惊雷一般在眾人耳边炸响。
“放肆!”
银甲统领大怒,手中长枪一挥。
“拿下!”
数百名妖兵齐齐衝杀而来。
各种法宝的光芒交织在一起,將整片天空都映照得五光十色。
白寅动了。
他没有用什么花哨的招式。
只是简简单的挥刀。
横扫。
黑色的刀气如同死神的镰刀,瞬间切开了那漫天的法宝光芒。
噗!噗!噗!
冲在最前面的数十名妖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拦腰斩断。
鲜血染红了洁白的云层。
白寅的身影在人群中穿梭。
每一次挥刀,都会带起一片血雨腥风。
他就像是一头闯入羊群的猛虎。
没有人能挡住他一刀。
没有人能跟上他的速度。
不过片刻功夫。
南天门前,已经躺满了尸体。
剩下的妖兵惊恐的后退,握著兵器的手都在颤抖。
这哪里是人。
这分明就是一尊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
白寅没有追杀。
他踩著满地的鲜血,一步一步走向那座宏伟的凌霄宝殿。
每走一步,身上的气势就攀升一分。
天空中的雷云开始匯聚。
紫色的闪电在云层中游走,仿佛连天道都在震怒。
白寅停下脚步。
他抬起头,看著那座高高在上的宫殿。
看著那个曾经让他感到绝望的地方。
他深吸了一口气。
將这十年的思念,十年的痛苦,十年的疯狂。
全部凝聚在这一声怒吼之中。
“云梦泽妖王,白寅真君!”
“前来扣门!”
声音滚滚如雷,穿透了层层宫闕,直达凌霄宝殿深处。
“帝释天!”
“把她还给我!”
轰隆!
一道粗大的雷霆劈下,照亮了白寅那张满是血污的脸。
那双眸子里。
燃烧著足以焚尽九重天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