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州的风雪总是比別处更硬些。
刮在脸上,像细碎的刀片。
一座不知名的荒山上,积雪没过了膝盖。
白寅赤著上身,露出精壮的脊背。
汗水顺著肌肉纹理淌下,还没落地就结成了冰碴。
他手里握著一把三尖两刃刀。
刀身漆黑,没有一丝光泽,重得嚇人。
“第一千三百二十六次。”
老道坐在一块避风的大石后,手里捏著个酒葫芦,眼皮都没抬一下。
白寅没说话。
他只是咬著牙,再次举起了手中的刀。
手臂上的青筋暴起,像一条条蜿蜒的蚯蚓。
庚金玄功在体內运转,经脉里像是塞满了钢针,每动一下都是钻心的疼。
但他必须动。
老道说过,什么时候能在一刀挥出的瞬间,让功法在体內走完一个小周天,他才算摸到了门槛。
现在,他连半个周天都走不完。
刀锋划破空气,发出沉闷的呜咽声。
白寅的身子晃了晃,差点栽倒在雪地里。
太累了。
从天亮练到天黑,除了喝口水的功夫,他没停过。
双臂已经失去了知觉,全凭著一股子执念在撑著。
“歇会儿吧。”
老道抿了口酒,哈出一口白气,“再练下去,你的经脉就要断了。”
白寅拄著刀,大口喘息。
肺里像是拉风箱一样,呼哧呼哧作响。
他抬起头,看向东方的天空。
那里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我不累。”
白寅的声音坚定,“师父,再来。”
老道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今天是上元节。”
老道说,“这时候,该吃元宵,看花灯了。”
白寅愣了一下。
上元节吗?
他记得在云梦泽的时候,小九跟他说过,以后有机会,要一起去人间看花灯。
还要吃那种甜得腻人的元宵。
现在,他在西州吃雪,她在九重天受苦。
哪有什么节可过。
“练刀。”
白寅拔出插在雪里的刀,眼神重新变得狠厉。
只要练不死,就往死里练。
只有变强,才能把她带回来。
……
九重天,广寒宫。
这里比西州的雪山还要冷。
那种冷,是渗进骨头缝里的,连神魂都要被冻僵。
苏小九坐在窗边,身上裹著那件染血的大氅。
明天就是取血的日子。
宫里的侍女们进进出出,送来了各种珍稀的灵果琼浆。
她们看著苏小九的眼神,充满了敬畏和感激。
在她们眼里,这位即將献出心头血的女子,是妖族的救星,是圣人。
苏小九觉得好笑。
哪有什么圣人。
不过是被逼无奈的交易罢了。
“姑娘,该歇息了。”
一名宫娥轻声提醒,“明日还要……还要那个,得养足精神。”
苏小九摆了摆手。
“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宫娥退了下去。
大殿里空荡荡的,只剩下几盏长明灯在燃烧。
苏小九摸了摸心口。
那里跳动得很平稳。
她不怕死。
毕竟只是一道化身,死了也就死了。
只是有点遗憾。
没能再见那只傻老虎一面。
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被人欺负。
那个傻子,要是知道自己死了,肯定会哭鼻子吧。
苏小九嘆了口气。
她站起身,走到大殿中央。
地上铺著寒玉,倒映著她的影子。
孤零零的。
天蓬没来。
那个总是提著酒壶、满嘴醉话的元帅,今天却不见踪影。
或许是不忍心看吧。
毕竟,明天就要动刀子了。
苏小九理了理衣袖。
这广寒宫太冷清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不如跳支舞吧。
给自己看,也给这漫漫长夜看。
……
天妖皇朝的皇宫前。
帝释天站在高台上,看著下方欢呼的子民。
为了庆祝即將到来的“新生”,也为了衝散连日来的阴霾,他下令全城燃放烟花。
“放!”
隨著一声令下。
一道火光冲天而起。
那是一朵巨大的烟花,用妖力凝聚而成,直衝云霄。
它穿过了层层云雾,在九天之上炸开。
绚烂的光芒,瞬间照亮了半个夜空。
流光溢彩,美得惊心动魄。
……
西州的雪山上。
白寅刚刚挥出一刀,正准备收势。
突然,天边亮了。
他抬起头。
看到了那朵在极远处炸开的烟花。
虽然隔著千万里,但那光芒依然刺眼。
那是从天妖皇朝方向升起的。
那是她所在的地方。
白寅握刀的手紧了紧。
他看著那烟花,眼眶有些发热。
她在看吗?
这么好看的烟花,她一定在看吧。
“小九……”
白寅喃喃自语。
他深吸一口气,將那股涌上来的酸涩压了下去。
然后,他动了。
手中的三尖两刃刀猛地挥出。
这一次,他没有用蛮力。
他看著那朵烟花,脑海里浮现出苏小九的笑脸。
刀锋划过夜空,带起一道银白的弧线。
就像是她在云梦泽边,轻轻扬起的水袖。
体內的庚金之气,在这一刻竟然顺畅无比。
一个小周天,瞬间完成。
轰!
刀气炸开,將面前的积雪轰出了一个大坑。
老道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成了。
……
广寒宫內。
苏小九正舒展著身姿。
那朵烟花炸开的光芒,透过窗欞洒了进来。
將她笼罩在一片五彩斑斕的光晕中。
她看到了那烟花。
真美啊。
就像那天在云梦泽,白寅给她抓的那只萤火虫。
苏小九笑了。
她没有停下动作。
长袖轻扬,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那一刻。
西州的刀光,与广寒宫的水袖,在天地间遥相呼应。
一个刚猛霸道,带著劈开生死的决绝。
一个柔美婉转,藏著视死如归的从容。
他们看不见彼此。
但他们的心,在这一刻跳动在同一个频率上。
白寅收刀而立,任由雪花落在肩头。
苏小九长袖垂落,静静看著窗外的余暉。
烟花散尽。
夜空重新归於黑暗。
但有些东西,却在黑暗中生了根,发了芽。
那是比烟花更璀璨,比刀光更锋利的执念。
白寅转过身,看向老道。
“师父。”
“我练成了。”
老道点了点头,灌了一口酒。
“那就继续。”
“离捅破这天,还早著呢。”
白寅没有反驳。
他再次举起刀。
这一次,他的眼神里没有了焦躁,只有一片死寂般的平静。
只要挥刀。
只要不停地挥刀。
总有一天,这刀光能照亮她的脸。
广寒宫里。
苏小九坐回窗边。
她从怀里摸出那个草人。
草人有些旧了,上面还沾著白寅的血。
她轻轻摩挲著草人的脑袋。
“傻老虎。”
“上元安康。”
她闭上眼,等待著黎明的到来。
等待著那把即將刺入心口的刀。
只要他好好的。
这血,流便流了。
夜深了。
西州的雪越下越大。
九重天的风越吹越冷。
两个相隔万里的人,在同一个上元夜,各自守著一份孤勇。
一个为了生,拼命挥刀。
一个为了死,静默等待。
但这世间的情义,往往就是在这种生死两隔的绝境里,才烧得最旺。
烧得连这漫天神佛,都要为之侧目。
《青玉案·上元遥寄》
西州雪压寒山路,刀锋冷,更深处。
万里烟花谁共顾?
广寒宫闕,断肠人去,独舞清秋暮。
相思一寸心头苦,血染残阳照归途。
拼却残生君莫负。
挥刀断水,袖扬云雾,两处销魂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