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乡躺在醉仙居的床上,胸口的心跳声沉重。
那是苏青留下的心。
每一次跳动,都震得他骨头缝里发麻。
国师坐在床边的木凳上,手里拿著那一块碎掉的青铜面具。
窗外的风吹进来,把屋里的药味吹散了一些。
顾乡睁开眼,看著天花板上的横樑。
他没转头,声音沙哑。
“她真的回不来了?”
国师没动,手指在面具的裂纹上划过。
“那是她的本源。她把命给了你。”
顾乡闭上眼。
眼角没有泪,只有乾涩的疼。
“国师,你守了这地方三百年。”
“你到底在守什么?”
国师放下手里的碎面具,站起身,走到窗户边。
她看著神都的方向。
那里曾经金光冲天,现在只剩下一片废墟。
“守一个承诺,也守一个秘密。”
国师转过身,看著顾乡。
“你以为落凤坡只是个名字?”
顾乡没说话。
他在等。
国师重新坐下,声音变得悠远。
“三百年前,我还没戴上这面具。”
“那时候,我只是个刚化形的小狐狸,在落凤坡的林子里乱跑。”
“在那,我遇到了比丘。”
顾乡听到这个名字,手指动了一下。
比丘。
那个挖了心送给狐狸的书生。
“比丘不是普通的书生。”
“他是这世上最聪明的人。”
“他读遍了这世间所有的古籍,甚至去过那些禁地。”
国师的语气里透著一种说不出的情绪。
“他告诉我,落凤坡在很久很久以前,不叫这个名字。”
“那时候,这里是一片荒原。”
“天上有两只神鸟,一为凤,一为凰。”
顾乡听著,觉得胸口的心跳快了几分。
国师继续说。
“凤与凰,是这世间最强的生灵。”
“他们差一步就能证得大帝之位。”
“但天道不容。”
“在那一次证道的劫难里,凤为了护住凰,硬生生抗下了九天雷劫。”
“他的血洒满了这片荒原。”
“凰见凤陨落,不愿独活,便在那坑里散尽了神魂,陪他一起去了。”
“两只准帝巔峰的神鸟,双双陨落於此。”
“他们的尸骨化作了山坡,他们的精血染红了泥土。”
“这就是落凤坡的由来。”
顾乡撑著身子坐起来。
他觉得嗓子冒烟。
“那玲瓏心呢?”
国师看著顾乡的胸口。
“凤凰陨落,他们的道果没有散去。”
“准帝的道果,那是这世间最珍贵的东西。”
“那道果沉入地脉,被这片土地吞了。”
“地脉为了消化这股力量,每隔三百年,就会凝聚出一颗精华。”
“这颗精华,就是七窍玲瓏心。”
“它不是天生的,它是凤凰涅槃失败后的残留。”
顾乡低头看著自己的手。
“所以,这心其实是成帝的机缘?”
国师点头。
“比丘当年就看穿了这一点。”
“他告诉我,这颗心是钥匙,也是诅咒。”
“太上忘情宗的老祖,在很久以前就发现了这个秘密。”
“他把大周圈禁起来,把落凤坡当成药田。”
“他每隔三百年就来收割一次。”
“为的就是那颗心里蕴含的凤凰道果,帮他跨出那最后一步。”
顾乡冷笑一声。
“所以,比丘当年献心,其实也是为了救你?”
国师沉默了很久。
她重新拿起那块碎面具。
“比丘当时对我说,这心本就是这片土地给的。”
“它太重了,我一个凡人,承载不起。”
“现在把它还回去,能换你一命,能换这神都三百年太平,值了。”
“他死的时候,笑的很开心。”
“但我知道,他是不想让我內疚。”
国师的手指在面具上用力。
“他告诉我,落凤坡下藏著凤凰的真火。”
“只要有人能彻底融合玲瓏心,就能引动那股力量。”
“那时候,什么太上忘情宗,什么仙人,通通都要死。”
顾乡看著国师。
“那你为什么不融合?”
国师自嘲的笑了笑。
“我试过。”
“但我不是那个人。”
“玲瓏心认主,它选了比丘,三百年后又选了你。”
“苏青或许是看穿了这一点,所以她才不顾一切的要护住你。”
顾乡觉得胸口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他想起苏青临死前的话。
让他別找她。
让他忘了她。
“她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些?”
国师点头。
“她是九尾天狐,天生对这种机缘有感应。”
“她进神都,原本也是为了这颗心。”
“但她最后变了主意。”
顾乡握紧拳头。
他感觉到体內有一股力量在奔涌。
那是浩然气,也是凤凰的残存。
“国师,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去拼命?”
国师看著顾乡。
“太上忘情宗的老祖还没死。”
“玄阴真人只是个跑腿的。”
“那老东西丟了药引子,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神都的大阵已经毁了,地脉也干了。”
“下一次他亲自降临,这大周就真的没了。”
顾乡站起身,脚落在地上。
有些虚浮,但站得很稳。
“他什么时候来?”
国师摇头。
“不知道。或许明天,或许明年。”
“你现在最要紧的,是彻底消化这颗心。”
“苏青把她的本源揉进了心里,就是为了帮你压住那股凤凰真火。”
“否则,你现在已经成了一团灰。”
顾乡走到桌边,倒了一杯凉茶。
水很冷,喝下去却没压住火。
“我要变强。”
顾乡的声音很轻。
但国师听出了里面的杀意。
这是一个书生不该有的语气。
“苏青留给你的信里,让你做个普通人。”
国师提醒道。
顾乡放下杯子,看著窗外。
“她骗了我三年,最后还想骗我一辈子。”
“我偏不听她的。”
“她既然把命给了我,那这命就是两个人的。”
“我要去落凤坡。”
国师愣了一下。
“现在去?那里已经成了废墟。”
顾乡摇头。
“我要去凤凰陨落的最深处。”
“比丘能发现的秘密,我也能发现。”
“我要让那个老东西知道,这药田里的草,也是会杀人的。”
国师看著顾乡。
她觉得这个书生变了。
以前的顾乡,眼睛里全是道理。
现在的顾乡,眼睛里全是火。
“好。我陪你去。”
国师站起身,把碎面具收进袖子里。
“我也想看看,比丘当年没走完的路,你能走多远。”
顾乡没说话。
他走出房门。
醉仙居的后院里,那棵老槐树叶子落了一地。
那是苏青最喜欢躺的地方。
顾乡走过去,捡起一片落叶。
叶子是红的。
像血,也像那天的嫁衣。
“李玉呢?”
顾乡问。
“他在前面处理后事。”
“神都死了很多人,他这个当皇子的,有的忙了。”
顾乡点头。
“让他给我准备一辆马车。”
“不要红绸,不要装饰。”
“只要能跑得快就行。”
国师跟著他往外走。
“你打算怎么跟乡亲们交代?”
顾乡停住脚。
他想起爷爷,想起二大爷。
他们还活著,但他们眼里的那个顾乡,已经死了。
“就说我去京城当更大的官了。”
“让他们好好种地,好好吃饭。”
“等我做完了事,再回来给他们磕头。”
顾乡说完,大步走向前厅。
他的背挺得很直。
像是一把刚出鞘的剑。
国师跟在后面,看著他的背影。
她仿佛看到了三百年前的那个书生。
也是这样,带著一身的傻气,走向了那个必死的局。
“比丘,你看到了吗?”
“这一季的果实,好像长歪了。”
国师低声念了一句。
神都的大街上。
百姓们正在清理废墟。
看到顾乡出来,有人想打招呼,却被顾乡身上的气息嚇住了。
那个温和的顾大人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浑身散发著寒气的煞星。
李玉正蹲在路边,指挥著禁军搬运石块。
他看到顾乡,赶紧跑过来。
“顾兄,你醒了?”
顾乡看著他。
“马车准备好了吗?”
李玉愣了一下。
“你要去哪?你伤还没好。”
“去落凤坡。”
顾乡的声音不带感情。
李玉张了张嘴,想劝,但看到顾乡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好,我这就去办。”
“顾兄,你要是想哭,就哭出来。”
“憋著难受。”
顾乡没理他。
他看著城门口的方向,那里是回青牛镇的路。
也是苏青曾经带他走过的路。
“我不哭。”
顾乡轻声说。
“我要留著这些泪,去祭那个老东西的头。”
李玉打了个冷颤。
他觉得顾乡疯了。
但他不敢拦。
半个时辰后,一辆普通的青色马车停在城门口。
顾乡坐上去。
国师坐在他旁边。
马夫甩响了鞭子。
“驾!”
马车跑了起来,神都在后面越来越远。
顾乡靠在车厢上,手摸著胸口。
那里跳得很稳。
“苏青,你看著。”
“这天下,没人能再骗我。”
马车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
落凤坡的方向,隱约有一声凤鸣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