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斯年穿行於灰色的静默之间,额头一次次贴上那些冰冷朦朧的雾影。
起初,涌入神魂的是尖锐的刺痛与混乱的喧囂。
不甘的嘶吼,悔恨的呜咽,求不得的焦灼,放不下的眷恋,对大道崩殂的茫然,对长生寂寥的恐惧……
无数负面的情绪如同失控的洪流,衝击著摇摇欲坠的意识壁垒。
但他没有封闭自己,没有抗拒,而是强行稳住心神,如同最耐心的工匠小心翼翼地剥离狂乱表象下的內核。
渐渐地,在喧囂与痛苦的深处,他听到了別的东西。
不甘嘶吼之下,是一腔炽热未冷的守护之愿。
对宗门的责任,对后辈的期许,对脚下土地的眷恋。
嘶吼,是因为未能守住,愿未成。
悔恨呜咽之中,缠绕著至死未熄的深情与义气。
对故人的思念,对承诺的看重,对背叛的痛心疾首。
呜咽,是因为情义两难全,恨无果。
求不得的焦灼里,燃烧著最本初的追寻与渴望。
对大道真理的求索,对更高境界的嚮往,对生命意义的不懈追问。
焦灼,是因为路断前方,求而不得其门。
放不下的眷恋间,沉淀著对尘世最朴素的热爱与牵掛。
亲人笑语,故土风物,一段寻常却温暖的时光。
眷恋,是因为舍不下这烟火人间。
看似纯粹的恨与妄,其根源亦是扭曲了的“在乎”与“执著”。
因太在意而无法释怀的伤害,因太渴望而走向偏执的欲求。
爱、义、憾、求、痴、妄。
並非原罪,而是人性与道心最鲜活也最炽烈的组成部分,是推动修士逆天而行的最初动力,是道心萌发的种子。
只是在这末法之世,天地灵气日渐浑浊惰性,失去了上古时期的清灵与包容。
修士陨落之际,神魂逸散,这些强烈而纯粹的情与愿失去依託与疏导的渠道,与污浊灵气混合。
如同美酒在骯脏容器中变质,最终异化成只知道杀戮与吞噬的道孽。
而上古遗地,这片被强大阵法隔绝的灰色空间,並非绝地,而是一座沉默的坟场。
埋葬的不是尸骨,而是无数上古修士陨落后,那些无法安息,被污浊灵气困锁於此的执念集合体。
执念並非洪水猛兽。
无法被理解、无法被疏导、无法被转化的执念,才是孕育灾祸的温床。
千年来,修仙界应对道孽与心魔,唯有对抗与封印二途。
如同筑堤拦水,堵而不疏。
堤坝越高,隱患越大,终有决堤之日。
如今外界灵气愈发污浊,心魔更易滋生,道孽频现,便是这“堵”之策即將走到尽头的徵兆。
楚斯年的目光越过眼前灰色的雾影,仿佛穿透了遗地的壁垒,看到外界那个同样在缓慢沉沦的世界。
谢应危因想带他离开的纯粹愿望而濒临异化,无数修士因一点心障便可能墮入魔道……
根源皆在於“执”,在於这污浊天地无法为“执”提供一条宣泄与升华的出路。
堵不如疏。
真正的解决之道,或许不在於更坚固的堤坝,更强大的封印,而在於为这些奔流不息,或清或浊的“执念之水”,开闢一条新的河道。
一个近乎狂妄,却又在逻辑上严丝合缝的念头在他心中清晰浮现:
若有一道,不避红尘,不惧七情,不厌六欲。
能以己心为镜,照见眾生执念本真。
能以己身为舟,渡化戾气归於平和。
能以己道为桥,引未竟之愿向光明。
不消灭,不排斥,而是理解、接纳、疏导、净化。
理解其源起之苦,接纳其存在之实,疏导其淤塞之痛,净化其污浊之染。
將疯狂的恨意化为对不公的警醒,將扭曲的贪求引向对美好的正当追求,將未竟的守护之愿寄託於后来者,將放不下的眷恋升华为对世间的温柔注视。
此道,非太上忘情,而是太上寄情。
非绝情绝欲,而是將小我之情,寄託於天地眾生之大爱。
以一人之心,承负世间执念之重。
以一人之悟,为浑浊世道点亮一缕疏解之机。
“圣人无常心,以百姓心为心……”
此道修行者,或当“无常心”,而以“眾生执念心”为心。
非被执念同化,而是以超然慧眼观其本质,以慈悲胸怀纳其存在,以无上妙法导其归正。
剎那间,楚斯年只觉灵台前所未有的清明。
连日来的虚弱,昏迷中的痛苦,目睹谢应危异化的巨大悲慟,以及倾听无数执念带来的神魂重负……
仿佛都在这一刻,被一种更浩渺的明悟所洗涤。
他並未立刻获得无边法力,相反,因顿悟而短暂抽离的神魂,让他身体微微一晃,几乎站立不稳。
但眼中淡色的眸光却沉淀下一种歷经劫波后的深邃与寧静,仿佛敛尽星河流转,藏纳红尘悲欢。
他缓缓转身,目光落回被灰雾笼罩的无数躯体上。
那么,便从此开始。
楚斯年站起身,素白的衣袍在这片灰调中依旧醒目,边缘却已沾染了淡淡的雾靄,仿佛即將与这片空间交融,又仿佛要將其涤盪。
他朝著距离最近的一道灰影走去,步履不再踉蹌,而是带著一种丈量天地的从容。
停下,俯身,额头相贴。
没有排斥,没有畏惧。
敞开自己的神魂,如同无垠的夜空接纳那颗迷途的星辰。
灰色的雾气开始丝丝缕缕地从静坐的轮廓上剥离,如同被春风拂过的薄冰悄然消融,化为更轻盈的烟靄飘向楚斯年。
第一缕雾气触及身体的瞬间,神魂被撕裂又重组的痛楚猛地贯穿全身!
那是承载他人强烈执念与遗憾的直接衝击。
楚斯年身体猛地绷紧,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额角青筋隱现。
但他只是微微蹙了蹙眉,连呼吸的节奏都未曾真正紊乱。
痛,却甘之如飴。
灰色轮廓逐渐变得透明轻盈,最终化作点点柔和的光粒,如同夏夜萤火,盘旋一瞬,便悄无声息地消散在这片开始变得不一样的灰色空间里。
空气中,仿佛有一声极轻极远的嘆息隨风而逝,再无痕跡。
一道灰影归於虚无。
楚斯年没有停留,走向下一个。
额头相贴,接纳,疏导,承载痛苦,目送消散。
他的动作越来越流畅,神情却越来越寧静。
那双淡色的眼眸在接连承受庞大执念衝击的过程中,非但没有黯淡,反而沉淀出一种超然物外的澄澈与悲悯。
仿佛映照的不是眼前的灰色遗地,而是穿透万古时光,看到所有悲欢离合的本质。
大道得从心死后,此身误在我身前。
“吾道……”
他於心中默念,为这刚刚萌生於绝境中的一线曙光,落下名讳:
“太上寄情。”
愿以此心,寄天下未了之情。
愿以此身,承红尘难消之执。
愿以此道,辟末世一线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