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妃怎么不说话?”
秦牧看著她惨白的脸色,眼中笑意更浓,“是不是太感动了?”
姜清雪死死咬住下唇,口腔里瀰漫开淡淡的血腥味,才勉强压下喉头的哽咽。
她强迫自己挤出一个“感动”的笑容,儘管那笑容僵硬得如同面具:
“臣妾……臣妾是太惊喜了……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她垂下眼帘,不敢让秦牧看到她眼中真实的情绪:
“陛下对臣妾如此厚爱,臣妾……此生无以为报,唯有尽心侍奉陛下,以报天恩……”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噁心。
可此时此刻,她除了说这些违心的奉承,还能做什么?
秦牧似乎很满意她的“感动”,將她揽入怀中,温声道:
“爱妃不必如此。你既已是朕的贵妃,朕自然要给你最好的。此去北境,朕已命人提前打点,定会为你寻到亲人,让你一家团聚。”
一家团聚……
姜清雪將脸埋在他胸前,听著他平稳的心跳,感受著他胸膛的温热,心中却是一片冰封的荒原。
不会有什么一家团聚。
只有一场早已註定结局的戏,而她,是戏中最可悲的棋子。
马车继续向北。
窗外的景致越来越荒凉,气温也越来越低。
即使裹著厚厚的貂绒斗篷,姜清雪依旧感到刺骨的寒冷。
那寒冷不止来自窗外,更来自心底。
她偷偷抬眼,看向秦牧。
他依旧闭目养神,神情平静,仿佛此行真的只是一次寻常的巡视,一次体贴的“寻亲”。
可姜清雪知道,这平静之下,是惊涛骇浪般的危险与杀机!
她缓缓闭上眼,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那封信,必须儘快送出去!
无论如何,必须让徐龙象知道,秦牧来了北境,而且是衝著他来的!
可是……怎么送?
秦牧几乎寸步不离地守著她,车队里全是禁军和龙影卫,她连独自如厕的机会都没有,更別说传递消息了。
难道……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姜清雪绝望地想著,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腰间。
那里,藏著她的妆奩,也藏著那封要命的信。
而就在这时,秦牧忽然睁开了眼。
他低头,看著怀中女子苍白的侧脸,看著她紧闭的眼睫上沾染的湿意,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北境……
徐龙象……
他很期待,当那只躲在暗处的老鼠,发现猫已经来到洞口时,会是什么表情。
至於怀中这只瑟瑟发抖的小鸟……
秦牧轻轻抚过姜清雪的长髮,动作温柔,眼神却深邃如渊。
飞吧。
飞得再高些。
这样,跌落的时候,才会更痛。
才会……更让人愉悦。
马车外,北风呼啸,捲起漫天黄沙。
天,真的冷了。
........
马车外,荒凉的景象如一幅泼墨长卷,在姜清雪眼前缓缓展开。
天地仿佛褪去了所有鲜活的顏色,只剩下苍茫的灰白与土黄。
官道两旁,是连绵起伏的丘陵,植被稀疏,裸露的岩石在寒风中沉默佇立。
再往远处,隱约可见巍峨山脉的轮廓,山巔处白雪皑皑,在稀薄的日光下反射著刺目的冷光。
风捲起地上的沙砾,敲打在车壁上,发出细碎密集的声响,如同无数细小的牙齿在啃噬著什么。
空气中瀰漫著北境特有的味道。
清冽、乾燥,混合著土壤与冰雪的气息。
姜清雪望著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车帘的边缘。
这片土地,她太熟悉了。
这是她生活了二十年的地方。
是她的故乡。
可此时此刻,当故乡真实地出现在眼前时,她却感觉不到丝毫归乡的喜悦。
只有一种冰冷的绝望,如藤蔓般缠绕著她的心臟,越收越紧。
她曾无数次幻想过自己回到北境的场景。
在那些深宫难眠的夜里,在那些被屈辱淹没的时刻,她不止一次地闭上眼睛,幻想著——
也许是某个深夜,她终於找到机会,换上宫女的衣服,趁著守备鬆懈,翻过那道高高的宫墙,在月色下一路向北,奔逃三千里,终於回到这片熟悉的土地。
也许是徐龙象的大业已成,他率兵踏破皇城,在一片废墟与火光中,找到瑟瑟发抖的她,將她拥入怀中,告诉她:
“清雪,我来接你了。”
又或者……是她最不敢想、却又最渴望的梦。
那就是徐龙象真的以万里江山为聘,风风光光地来到皇城,在天下人面前,將她从深宫中迎出,给她一场真正的,属於他们的婚礼。
可她从未想过,会以这样一种方式回来。
坐在秦牧的马车里,穿著他赏赐的华服,顶著“雪贵妃”的封號,被他以“寻亲”的名义,光明正大地带回北境。
像一个被主人牵出来炫耀的宠物。
像一个被摆在货架上供人观赏的商品。
而她最爱的那个男人,此刻就在这片土地的中心,却对此一无所知。
他不知道她来了。
不知道她正一步步靠近。
不知道……她即將给他带来怎样的风暴。
“近乡情怯?”
秦牧慵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姜清雪浑身一僵,缓缓鬆开攥著车帘的手指,转过身,脸上已换上温婉的笑容:
“陛下……说的是。臣妾离乡已久,如今终於回来,確实……有些紧张。”
她说得很轻,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舌尖上滚过,带著小心翼翼的试探与掩饰。
秦牧从身后轻轻揽住她的腰,將她带进怀里。
动作很自然,仿佛他们真的是一对恩爱的帝妃。
他低头,下頜抵在她的发顶,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
“爱妃不必紧张。有朕在,没人敢为难你。”
姜清雪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有你在……
正因为有你在,我才如此恐惧!
她在心中无声地吶喊,面上却只能柔顺地依偎在他胸前,轻声应道:
“是……有陛下在,臣妾就安心了。”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替自己感到噁心。
秦牧似乎很满意她的“依赖”,手指轻轻抚过她的长髮,状似隨意地问道:
“咱们是先到镇北王府,还是先去你曾经待过的那个酒楼?按时间算,徐爱卿他们应该已经回到王府了。”
这个问题,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猝不及防地刺进姜清雪的心臟。
她浑身僵硬,大脑在瞬间疯狂运转。
先去哪里?
镇北王府,还是那个偽造的“童年故居”?
这是一个决定生死的选择!
如果先去镇北王府,徐龙象就在那里。以他的聪明,也许能提前察觉异常,做出应对。
可同样,那也是风险最大的地方。
秦牧与徐龙象正面相对,任何一点微小的破绽,都可能引发无法预料的后果。
如果先去那个酒楼……
那是徐龙象为她精心布置的“证据链”中的关键一环。
那里有“认识”她父母的“故人”,有她“曾经居住”的房间,有一切偽造的痕跡。
在秦牧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面前,那些偽造的东西能支撑多久?
一个时辰?一刻钟?还是……几句话的功夫?
姜清雪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强迫自己冷静思考。
她知道,自己这个决定,將直接影响整个计划的走向,甚至可能决定徐龙象的生死。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她能听到自己急促的心跳,能感受到秦牧落在她发顶的、看似温柔实则锐利的目光。
最终,她深吸一口气,用儘可能平静的声音说:
“陛下……臣妾想先去镇北王府。”
她顿了顿,补充道:
“徐世子……徐將军对臣妾有恩,若非他,臣妾根本无法得见陛下龙顏……如今臣妾回来了,理当先去拜谢。至於寻亲之事……不急在一时。”
她选择了相信徐龙象。
这是他的地盘,这是他经营多年的北境。
他一定有办法。
他一定能应对。
姜清雪在心中如此说服自己,儘管那说服如此苍白无力。
秦牧沉默了片刻。
那短暂的沉默,让姜清雪几乎窒息。
然后,他笑了。
笑声温和,听不出喜怒:
“好,那就依爱妃所言。先去镇北王府。”
马车继续前行。
窗外的景物越来越熟悉。
那座她曾无数次眺望的孤峰,那片她曾策马奔驰的草场,那条她曾与徐龙象並肩漫步的溪流……
一切都在提醒她——
真的回来了。
以最不堪的方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