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海走了快十年的鏢。
但今天好像是他离死最近的一天。
他现在一动不动。
大气都不敢喘。
生怕惊扰了面前的大妖兽。
这里怎么会有妖兽呢?
这边境之地靠近留土,可是出了名的灵气衰败。
无论是修行者还是妖兽,都是於此地形跡罕至。
无他因,就是得不到灵气供养滋润。
灵气衰败之地,野兽就是寻常大小的野兽,人也是寻常能耐的人。
就是这种原因,让五湖鏢局这种没有修士加盟,实际是没钱没资源供奉修士的杂鱼鏢局,也討到了一口饭吃。
五湖鏢局走穿过留土的短线,在国与国之间行走。
也不是没遇到过寇匪,没遇到过野兽。
人出来打家劫舍,聊几句切口,一回生二回熟,通常交点保护费,也就放行了。
遇到群狼野兽,行脚农夫们,点燃火把,一起並肩上也能驱跑它们。
可这么大只吊额白睛大虫,爪子比几个人的头头,加起来都大。
这几十人加在一起,够这畜生嚼的么。
呜呼,要完蛋了。
王大海真正意识到自己要死了。
虎爪就按在眼前的土地上,血盆大嘴像是为他的脑袋而张开。
在被嚇尿前。
他也意识到,他家三代单传。
五湖,也完蛋了。
【五湖鏢局】的创始人是他爷爷。
他爷爷立志將鏢局生意做到天下五湖。
成就一代豪商。
可惜创业未半,中道崩殂。
死於商款拖欠,客户追债。
风评毁誉参半。
他父亲穷尽一生,重新收拢还信得过的兄弟们。
没有放弃五湖鏢局这块已经臭了一半的招牌。
走最凶最恶的留土短线。
还清了爷爷留下的巨债。
父亲正值壮年,却业已衰老。
只剩一条腿,颓废坐在椅子上。
拉著年仅十五岁,对未来充满青春幻想的他。
“大海啊,大海啊。
“你一定要看到海啊。
“行遍天下五湖,这种事我就不想了。
“但是...你...你一定要看到海啊。”
父亲隨后就断气了。
这就是他的遗言。
“爹,你...说的这些谁懂啊。
“有谁能来帮忙翻译下吗?
“为什么,我就一定要去看海啊?
“您最常常掛在嘴巴的话,不是要行遍天下五湖吗?
“怎么临死之前要变卦啊?”
父亲虽然死了,但五湖鏢局的生意要继续。
每一次出鏢,都说不定,会有意料之外的伤亡,会有人回不来。
可是那些嗷嗷待哺的孩子,等待丈夫回来的妻子,需要被赡养的老人。
他们总需要用钱粮打发走,他们鬱郁悲伤的眼睛,总需要看到更实际的东西。
既然父亲还掉了爷爷留下的巨债,他这个做儿子的,也要替父亲善后。
父债子偿,从来如此。
於是,他成了少鏢头。
他接手了【五湖鏢局】,为什么要去看海,这事也丟置脑后了。
转眼过去了十年。
他和他的父亲,他的爷爷一模一样,其实过著差不多的生活。
【五湖鏢局】有一个口號:行遍天下五湖,五湖之內皆兄弟。
但行遍天下五湖,是一个不可及的幻梦。
不仅仅是,他现在就要葬身虎口了。
就算將这个梦,爷传父,父传子,子再传子。
也不能真正实现。
因为。
【五湖鏢局】总是走在同一条出鏢的路线上。
【五湖】並不是真正在江湖上自由行走的【鏢局】。
【五湖鏢局】承接每单生意派发下来的银俩,是一个固定的常数。
【五湖鏢局】甚至不是一个【鏢局】。
它只是徒有鏢局之名。
五湖鏢局是行脚身份的伙计们,给自己按上自娱自乐的美名。
真正的鏢局,是要向官府报备的,要有足够的银俩,和有修为的鏢师。
才能打点出鏢路线,和真正保驾护航。
【五湖鏢局】的本质,是一个边境乡村里的年轻人,再也无法忍受【真正鏢局】的剥扣。
带著边境周边乡村,行脚农夫组建起的【议价团体】。
【真正鏢局】不需要他们保驾护航,只需要他们充当扛货卸货,跟鏢的廉价劳动力。他们愿意跟著出鏢行走,只是这拿到的银钱,远比在土地里刨庄稼,更能养活一家人罢了。
当王大海的爷爷,这个年轻人,知道出鏢的惊人利润,是他们一生都难以企及的財富后。
他心中燃起了,野心之火。
他要组建鏢局。
他要像【大鏢局】那般,行遍天下五湖。
同时他要善待这些最底层的行脚农夫,给他们更好待遇。
他们的劳苦和鏢局商人惊人的利润相比,他们得到的就只是九牛一毛。
他有著出彩的煽动力,这些行脚农夫,全是他的亲朋好友,也想得到更高的收入。
双方一拍即合。
他成了边境周边行脚农夫全体利益代表的话事人。
他组建了【五湖鏢局】。
他给这些大字都识不得几个的农夫们,描绘了一个绚丽的梦。
【行遍天下五湖,五湖之內皆兄弟】。
既然劳苦行脚们都是兄弟,那就应当一起得到更好的待遇。
这就是五湖鏢局的部分涵义。
儘管不出三代,这句口號就会被全部废除。
【真正鏢局】面对跟著边境出鏢,行脚农夫集体涨薪的需求。
只是笑允了。
毕竟给他们涨幅些许薪资,能让他们共同安分点,也未尝不可。
让有修行的鏢师给他们教训一顿,並非做不到。
但是教训一顿了,总不能让有修行在身的鏢师去扛货卸货,人家练得一身拳脚功夫,一身修为,是不可能时常干,穿越留土,这种风险收益並不匹配的劳苦事。
如果给人揍一顿,达不到目的,那就先把拳脚收起来。
对於底下人组建起一个什么【五湖鏢局】,他们也只是一笑而过。
【五湖鏢局】抢不了【真正鏢局】的生意。
相反,当【真正鏢局】需要召集大量行脚农夫,伴行出鏢时。
【五湖鏢局】总是能一呼百应,提供相当数量可观的行脚农夫合作。
这是王大海的爷爷,敏锐察觉到了【真正鏢局】能忍受的底线,他將他们的诉求控制在了不敏感,不会引起剿灭,“安全合理”的范围內。
这让【真正鏢局】反而节省了一些心力。
为此,他们也不吝嗇於给这些个行脚农夫的【总鏢头】多些赏钱。
毕竟在国与国之间出鏢。
就算是有修为的鏢师,试图穿越留土,赚的也是捨命钱。
让修士跟鏢穿越留土,回灵丹的耗费都未必能赚得回。
所以大部分时间这跨越留土的活计,其实都是没有修为的普通人在做。
除非这趟生意特別重要,否则是没有真正的鏢师跟隨的。
【五湖鏢局】的出现,成为了所有人的利好。
鏢局能找到一个稳定对接的头。
行脚农夫们能抬高自身的议价。
年轻人成功出人头地。
用过去时代的话来说,就是实现了阶级跨越。
但。
这就已经够了么?
这个人不再年轻,有了自己的宅子,也有了自己的孩子。
孩子常常听见他说。
【行遍天下五湖,五湖之內皆兄弟】。
王大海的祖父,这个老人,走出了自己的宅院。
他暮然回首。
这些乡亲们仍然干著一样的事情,过著一样辛劳凶险的生活。
除开他之外,再没有別人,得到这样的宅院。
他没能实现年轻时候的真正梦想。
行遍天下五湖,与这天下劳苦行脚们,同甘共苦。
那时,他第一次跟著乡亲们出鏢。
人全围坐篝火旁。
一个鏢师带著困意漫不经心,说起了故事。
“说起来,这个世界上有五个绝美的湖泊。
“她们各自遥远,四散在天下各处,这样绝美的湖泊...是任何美人都无法媲美的。
“有一个据说在荒漠留土的深处,不捨去生机便无法到达。
“有一个据说在冰雪留土的山上,不捨去真心便无法到达。”
有人就打岔了。
“生机是我能理解,就是捨命才能去的意思,你这个真心是什么?”
鏢师,打了个哈欠,有些不耐烦。
“这传闻都是这么说,我哪里知道真心是什么?
“你们到底想不想听?再多嘴我不讲了。”
年轻人连忙上前,按住多嘴的人,殷切地看著鏢师。
鏢师很是受用,然后继续说道。
“还有三个...分散在三个不同国家之內。
“那確实是只要见一次,就一生不会忘记的美景。”
鏢师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了缅怀的神情。
“那是去嫖一万次都得不到的快活。”
鏢师像是陷入了什么时间之中。
年轻人难以抑制好奇地问道:“你、你五个都去过吗?”
“怎么可能?”鏢师露出自嘲的笑容。
“天下五湖,只要去过一湖,此生足矣。
“不过...”
鏢师看向夜幕周边.
“只要我继续在这天下走鏢。”
“总有一天...说不定...就能全见著了吧,毕竟谁能知道,哪鏢生意,就往哪个湖路过了呢。”
鏢师露出释怀之色。
“能带我也去一次吗?”年轻人有些急促看著鏢师。
“这哪行呢?”鏢师面带嘲讽,“你充其量不过是个行脚农夫。”
“做完这单生意,跑完这趟来返,咱俩见面都难。”
“我、我给你钱的话,能带我去吗?”年轻人执迷不悟。
“钱啊。”
鏢师饶有兴趣地看著他。
“钱当然行,你买下一个大鏢局吧。
“我给你当鏢师,护著你看遍这天下五湖。
“这个世界上真正的【大鏢局】哪里都去得,哪怕是天下五湖,也大可去得。”
他面带嘲笑看著年轻人。
“请买下一个大鏢局吧。”
年轻人遗忘了所有的嘲讽,因为眼中所见皆是奇蹟。
他在梦中见到了绝美壮丽的湖泊。
他流著眼泪,面对著这一切。
他不明白髮生什么了,只是在难以言喻的情绪下。
流著眼泪,流著眼泪...
或许他意识到了,他醒来后就再也见不到这绝美的湖泊。
所以...他只能这样,宣泄著情绪,任由眼泪流下。
尖叫將他从遥不可及的幻梦唤醒。
“骨头!人——的骨头!”
他失落地醒来了。
泪水停留在面旁。
他有些不明白自己的眼泪,是在为了什么而流。
只是...这一时半会儿间,他连擦泪的动作都难有。
年轻人寻声找去,离开帐篷,是他同行的要好乡友,填灶做早饭的时候,发现了人的骨头。
第一次跟著出鏢的乡友,敏锐地发现。
“这...这牙印分明...分明是人啃的。”
鏢师也被吵醒了,寻声看著面带异容的二人,也呆怔了。
然后再骂了一句。
“少见多怪。
“留土里有野人,你不知道吗?野人不通教化,他们吃人。”
鏢师骂骂咧咧。
年轻人有些不解:“为什么野人就得吃人。”
鏢师眯起眼睛看著他。
“留土虽然叫留土,可一点都不適合滯留。
“这里的地,大多种不出粮食,没得吃食,不得吃人吗?”
年轻人不寒而慄,却说:“这又和教化有什么关係?”
“野人是各国流放罪人的后代,他们要是有教化,还想做人,完全可以去死。
“饭都没得吃,非生一堆孩子,自个难为自个的子孙后代,这能叫有教化吗?”
鏢师甩两句话就走了,他脸上的神情,阴晴不定。
年轻人第一次意识到。
他不知道的地方。
这是一个人会吃人的世界。
同时这是一个美丽的世界。
他生活困苦,才会来跟鏢,当行脚苦力。
但离食人而生的艰难,还有些距离。
昨晚的天下五湖。
今晨的野人相食。
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个世界,浩然撞击在一起。
留下了一地碎片。
扎在了他尚且稚嫩的心上。
走鏢的队伍继续向前。
年轻人的乡友发现,他们的队伍后面远远跟著一些衣衫襤褸的人。
他找到领头的鏢师,问要怎么处理。
“晦气,那就是野人,戚,还没死光吗?”
鏢师有些恼怒。
年轻人带著试探问道:“要动手...赶走他们吗?”
“不用。”鏢师先是一口回绝,“丟点粮食在地上,拿刀划开。”
“写些禁止向前的標记。
“他们要是拿了食物,还跟上来,就拿弩往地上射。
“还不知好歹,就往他们腿上射。”
鏢师恶狠狠说完。
他们立刻就照办了。
年轻人总觉得,鏢师比他想像的更柔软。
没有直接动用武力驱逐。
鏢师像是看出了,年轻人眼中的试探。
他带著几分情绪难辨的语气说道。
“虽然是野人,但毕竟还有个人样。
“我们粮食怎么说都绰绰有余。
“沾了人血,总归都是晦气。
“出来跑鏢,是奔著赚钱来的,不是奔著打打杀杀。”
年轻人忽然明白了,鏢师是柔情,同样是老练。
那伙野人识趣的没再跟上来。
他们一行人有时候在寸草不生的荒漠上。
看到了一些难以理解的地貌。
莫名的凹陷,坑坑洼洼的大坑。
它们太突兀了,也太大了,完全不像是自然的地貌。
鏢师只能带著队伍绕行。
有时候鏢师心情好,会评价几句。
“这八成又是哪些混蛋,在这里动过手了。”
“到底...是谁。”年轻人想知道。
到底是什么样的强者,塑造了这样的强者地貌。
“还能是谁?
“各国各宗的天仙,肆无忌惮的修行者。
“真是一帮混蛋,害老子的路这么难走。”鏢师有些愤慨。
年轻人觉得鏢师,挺有胆量的,敢对天仙出言不逊。
“他们为什么总在这里动手呢?”年轻的人总有很多问题。
“不在这里开打,难道在你家开打吗?
“天仙们愿意屈尊到留土再动手,已经是顾及螻蚁们了,呵呵。
“他们要是真到生死存亡那一刻,什么都顾不上了,你就等著瞧,什么叫做大水冲了螻蚁窝吧。”
儘管总是被鏢师冷嘲热讽,但年轻人还是知道了许多有用的信息。
他偶尔也会想,假如在跟鏢之时,天仙们就在面前动起手来。
他要往哪里逃呢?
他排解自己的思虑,天仙毕竟还是举世稀少的,没那么好碰见的。
以后不跟著跨国走留土的鏢...就不会那么容易碰见这些大能吧。
他很快意识到了,这些留土的野人,大多是无处可逃的。
年轻人心情有些沉重了。
一道冰冷的城墙,出现在视线內。
披甲执锐的兵士们,命令他们交上度牒,上缴税金,再清点人数后就放行了。
这度牒上的人数只准少,不准多。
这样野人就难以混进来了。
会沦落到留土的人,往往是失去一切的人,他们即便侥倖混了进来,其实也没有社会意义上的容身之处。
而野人们往往都衣衫襤褸,十分好辩认。
过关,年轻人就算跨入了异国他乡。
他满眼新奇,但鏢师勒令他们,禁止做任何与本职工作无关的事情。
货物卸下脱手,再装填新的货物於牲畜,背负至满载。
这花了十几天的时间。
商人们赚得盆满钵满。
鏢师也得到了属於他的一袋金银,以及有关修行的基础物资。
但年轻的行脚农夫们,暂时什么也没得到。
他最要好的乡友满怀期待的看著他:“我们回去了,也能拿到钱了。”
年轻人也笑著回应道:“嗯。”
他们的收穫,要等到一切尘埃落地之时。
年轻人虽然对异国的风土人情十分感兴趣。
但他们毕竟是人形的牛马,手上总有要忙碌的活计。
商人和鏢局不会让他们这些苦力行脚无事可干。
偶尔有閒暇的时候,鏢师也勒令他们不准离开营地,不准做多余的事情。
年轻人还是听从了鏢师的命令。
隨后一切妥当后就是出关。
又踏在了留土之上。
荒芜,死寂。
这就是留土,年轻人觉得自己永远不会喜欢上这样的土地。
种不出粮食,人只能食人。
漫长归乡路途,所有人心都急切。
鏢师偶尔会找年轻人有一茬没一茬的说些什么。
年轻人多少也注意到了,鏢师好像对他有些刮目相看。
鏢师的自身队伍,其实也有行脚苦力,只是在边境又召集了人手,他和乡友为了钱粮响应了召集。
鏢师不热衷於和他一直同行的鏢友们说话,只交待工作。
倒是和他一直说些閒话,虽然也不全是好话。
但鏢师是有修行在身的人,他这样的人器重一个年轻的,边境行脚农夫。
反倒是让年轻人,仿佛成了队伍里二把手般的人物。
鏢师固然是商人远程遥控僱佣的鏢师,但走鏢时,鏢师的判断標准权重最大。
尤其是身上有修行的鏢师。
他的乡友们很是羡慕,纷纷询问他,怎么就討好了,这样一个怪人。
年轻人也不理解,但是不得不承认,跟著鏢师,他学到了许多东西。
早春的天,还是有些冷了。
鏢师和年轻人坐在篝火旁。
其他人都睡了,就这二人还在守夜。
鏢师这个身份,本来是可以不用守夜的,但鏢师喜欢在夜晚看月亮。
年轻人看著他,一个劲拿葫芦往嘴里倒酒。
“有这么好喝吗?”年轻人忍不住询问。
鏢师一笑,分给他一杯。
辛辣,苦涩,冲鼻。
年轻人全吐了出来。
鏢师捂著肚子笑成一团。
刀都落在了地上。
鏢师也不捡刀。
只是多问一句。
“再来一杯?”
年轻人捂著嘴,摆摆手。
鏢师也不劝酒,就一个人喝著。
可能借著这一杯未喝进的酒。
年轻人有了一些衝劲。
“真难喝,人为什么喜欢喝这样的东西?”
鏢师不屑地刺了两下鼻声。
“小子,等你长大,再来点评大人的爱好吧。”
“我可不小,我这个年纪能成婚了,当爹的人都不少。”
年轻人反驳。
鏢师拿著葫芦对著月。
“出来走鏢,嘴上可別谈婚事。
“多少好汉,说走完这最后一鏢,就回家成婚。
“结果人走鏢空,这还没过门的美娇娘,就躺到別人床上了。
“悲哉,悲哉。”
可年轻人反倒觉得鏢师有些幸灾乐祸,一点都不悲。
“总感觉,你好像特別爱和我说閒话,是我,自我感觉太良好了吗?”
他最终还是问了出来,他也不明白,自己身上到底哪一点值得被看重了。
鏢师往嘴里倒酒。
“你没感觉错。”
鏢师大大方方承认了。
“为什么?”年轻人试图问到底。
“因为...”鏢师带著寒意的眼睛睁开,盯著他。
“夏虫不可语冰,井蛙不可语海,凡夫不可语道。”
他这么说道。
年轻人有些想打退堂鼓,但还是鼓起勇气来。
“我不明白。”
那股寒意悄然消散了,鏢师晃悠悠地说道。
“你觉得人活著是为了什么?”
“我哪里知道这个。”年轻人也迷茫了。
“我想长生不死。”
鏢师不带犹豫地说道。
“如果能长生不死,也许我能找到......”
鏢师看著天上的明月,说出了真心话来。
“你想...成为天仙?”
年轻人知道修行者可以成就天仙,鏢师是修行者,他自然也有机会。
鏢师不屑道。
“天仙也只不过能活千载罢了,远远算不上,长生不死。
“我是外境修士,就算练得再强,还是凡人寿限。
“...就算道成法身,同样过眼云烟。”
“一千年也足够你找到答案了吧。”
年轻人才十几岁:“一千年多漫长啊。”
鏢师只是说道:“成內境修士,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不是不想,是做不到咯。”年轻人一语点破。
“確实。”鏢师也不恼,被人一语点破。
他又喝一口酒,像是更愁了。
將酒壶的酒,哗啦啦往嘴里倒,整个人都变得湿漉漉。
“天下五湖的故事,我並没有讲完。”
他將酒壶扔了出去。
鏢师。
拾起刀来,抱在怀里。
他低著头,年轻人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他以为他醉了。
年轻人问:“什么没讲完?”
“天——下——五——湖。”
他一字一顿,缓缓道来。
“天下五湖,都是先被人在梦中发现的。”
年轻人听到了根本无法理解的事情。
因为,鏢师最后说道。
“要先梦见湖,才能寻到湖。”
叮——。
一声清脆。
晃而悠远。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年轻人耳聋了,又或许是整个世界都陷入了彻底寂静。
一轮至纯至美的明月。
仿佛从世间最幽暗之地升起,飘柔在年轻人的面前。
月光点亮了他的眸光。
一缕微风,將这第二轮明月揉碎。
年轻人抬眸望向夜幕,寻找风的来处。
他不明白,为何明月离他如此之近。
如此至美的明月。
人世间竟有两幅?
叮——。
鏢师收刀入鞘。
他举头望著遥遥在天际的明月。
“你运气不错啊,今天刚好是最美的满月。
“一朵碍事的乌云都没有。”
年轻人恍若隔世。
许久之后,才从今生不可遗忘的美景抽身,心並未隨月光而离去,他被春风招魂回来。
他逐渐变得清醒。
他失神问道。
“那...是什么?”
鏢师的刀连著刀鞘,直指天上的明月。
“月湖。
“天下五湖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