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站在黑夜里。
他知道自己在做梦。
他总是做著这有关过去的梦。
他的梦往往与消逝的世界有关。
这场梦的主题。
还没有彰显。
所以他有点时间,思考一下自身的问题。
他还没釐清幻觉中,看见听见的一切。
他仿佛与过去的人交融又分离开来。
如果幻觉中的一切都是真实发生过。
那么,他或许真有一个妹妹。
如果幻觉中妹妹的话是真实的。
那么,他的亲生父母或许就不是,那两双自己永远要记住的眼睛。
他们从来没提起过妹妹的事情。
即便如此,男孩也不会选择遗忘他们。
他们养育过他,为了护住他,捨弃了自己的性命。
如果幻觉的过去是真实发生的事情。
他似乎曾被一群人诡异残忍的崇拜和禁錮。
当作【光明之王】即【明王】。
遗憾的是,他能记起来的就这有,那段野蛮祭祀拿活人来烧的画面。
还有妹妹最后的一句。
【只有痛苦...才能唤醒我们的记忆】
这个记忆,指的是什么时候的记忆。
男孩蹙起了眉头。
与妹妹一同禁錮在空大辽阔的王座上。
二人的年纪,最多三四五岁。
再往前唤醒,能唤醒的就只有【子宫】的记忆。
这种记忆,要来何用?
还是说,那个时候,妹妹知晓自己未来会丟失当【明王】的记忆。
提醒自己用痛苦来唤醒?
不,不是。
【你们这些忤逆我的人啊!】
【竟敢再而將人当柴薪去烧!】
【为何还不终结这愚蠢的献祭啊!】
【我必將在救赎之前,必先诛杀了你们!!!】
他意识到。
这是“明王”说的,不是我说的。
所以愚蠢的献祭,並非只发生了一次。
而是许多次。
如果只能徒然看见这样的事情发生...
男孩確实会感到痛苦。
那么。
这个要唤醒的记忆,其实是?
火,又升起了火。
熊熊燃烧的大火。
篝火,篝火,篝火。
那是数堆的篝火。
年龄层次不一。
男女,老人,稚童。
所有人都伏地跪拜。
在如此大礼的面前。
却站著一位黑袍,鬚髮皆白的老者。
他嘶吼著。
“汝当谨记——!
“人类光辉文明之过去。
“不可遗忘!”
他用力將权杖扔在地上,掷地有声。
他愤怒著。
“吾之后裔们。
“汝当尽心繁衍。
“让子孙后代,比天上的群星,地上的沙海还要更多!
“吾所传授的一切!
“应当父传子,母传女!
“子子孙孙,无穷无尽——!”
他憎恨著。
“绝不——!绝不——!
“绝不能宽恕——!
“那些肆意妄为,歪曲人类歷史者!
“一定要將这些,乞求著长生不死!
“——人类的叛徒!
“彻底从世界上清除抹杀——!”
最后的,最后。
他嘶吼,愤怒,憎恨。
“绝不可遗忘!
“吾之一族,必须万死不辞!
“重现人类光辉文明之过去!
“將人类从麻木与苦难的末日里!
“救赎出来——!
“吾之一族,是神选的,是天定的。
“最后的——
“救世一族!
“切记——,切记——,切记——!”
老者竭力而亡。
倒在熊熊大火里。
人们慢慢站了起来。
老者的后裔们。
眼神里,只有对未来的茫然。
*
回过神来。
才察觉眼中噙著了泪水。
他並不完全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
却莫名感同身受。
这不是他的眼泪。
却也能感同身受。
他知道。
老者失败了。
他耗费一生追寻的一切。
都没能得到延续。
他彻底失败了。
老者不是別人。
正是另一种可能的自己。
这种与生俱来的熟悉感。
也告知了老者真实的身份。
他或许是男孩生物意义上的祖先。
他看到的是祖先以凡人之身,苦苦挣扎的结局。
进行最后宗教式的布道后,彻底葬身於火海。
什么都没能改变。
什么都没能做到。
什么都没能延续。
天仙们依然肆意妄为。
这个世界的人们。
仍然活在无穷无尽的苦难与麻木里。
他的子孙后代也遗忘了祖先赋予的使命。
这会是我最后的结局吗?
男孩质问自己。
*
画面却一转,发生了改变。
高楼大厦,车水马龙。
人们忙碌充实幸福地活著。
一把巨大的遮阳伞开在最瞩目的高楼之上。
这是光辉文明,旧日都市的一景。
一个人坐在那里。
背对著男孩。
他戴著一顶大型白色的遮阳帽。
整个人都藏在热烈阳光下的阴影里。
身前摆著一个画板。
正用画笔描绘著,这过去美好瑰丽世界的一角。
在男孩的眼里。
他是已经消失在这个世界上的画家类型打扮。
“还傻站著做什么。
“快过来喝茶。”
男孩才发现自己能动。
这很罕见。
他应该还在梦中。
还是第一次做如此真实的梦。
以往的梦很少存在身体的操控权。
这下,不仅似乎身体能动,甚至梦中人能和他说话。
男孩走了过去。
茶会的主人,在桌上摆了两杯。
一杯沸腾著黑色的液体。
一杯沸腾著透明的液体。
男孩是五年奴隶出身,却也认得茶。
“这不是茶吧?”
他质问。
“你对茶的定义太狭隘了!”
那个人仍然在描绘著。
没回头看著男孩。
“这是可乐茶与雪碧茶。
“你没喝过吧。
“我对茶的定义,只有三点。
“碳酸,甜味,液体。
“只要有这两点,就是我的水之源。
“对我而言就这是茶,是足以延续生命之源。”
男孩想了下,没有喝下他推荐的茶。
这个人在梦里,也浑身透露出不对劲。
“哦,不喝吗?你如今身在的世界喝不到这样良茶吧。
“这是前人类文明工业象徵的液体。
“你心心念念的世界里,才能有的东西哦。”
男孩警惕性大作。
更不可能喝下这梦中人推荐的东西了。
“哎呀哎呀,失策失策。
“看来我们要聊些別的,你才能喝下我推荐良茶了。”
男孩直问道。
“聊什么?”
“聊聊这个世界的过去,和你存在的缘由吧。”
男孩便站著一副洗耳恭听,静候佳音的模样。
“你坐著吧。茶可以先不喝,事情要聊得挺久的。”
男孩便坐下了。
“人类诞生演化几十万年后,终於要脱离母星的怀抱。
“迈进无穷无尽的星河。
“那时候的人们,確实如你梦中看到的那般。
“星空也將要握在手里。
“可这个进程,被一股奇特的能量出现打断了。
“那就是灵能。
“灵能的出现,並没有促进人类的发展。
“反而加速了,人类自我毁灭的进程。
“其中自有人类的傲慢与愚蠢。
“但最大根源还是,人类出现了分裂的演化。
“人类中出现了极少部分,凭藉自身意愿掌握控制灵能的存在。
“这少部分,能高度对灵能適应的存在。
“我们在当时称之为【灵能者】
“按如今世界的流行说法,灵能即为灵气,他们是【修行者】
“人类没有做好迎接灵能的准备。
“人类因灵能而分裂。
“最初的灵能犯罪者,还能被人类科技武力镇压。
“我和我的几个朋友,很悲观。
“根据观测,这个世界突然涌向出来的灵能,正越来越浓烈充沛。
“从而诞生出的灵能者也越来越多,甚至变得越来越强大。
“灵能者隨著灵能,已经逐渐失控,普通的人类想要制衡他们变得越来越困难。
“隨著一部分灵能者,恶劣的犯罪行为,人们变得也越来越对立。
“通过研究排查检测,全世界有將近九成的人口,是灵能不敏感者。
“这意味者,世界上九成的人口,將註定无法成为灵能者。
“而对灵能者力量上限的评估,越来越不准確。
“几乎得不到一个能彼此威慑,又互相制衡的可能。
“我和我的朋友,已经看到了人类几十万年发展出来的文明,即將到来的末日。
“灵能者中迟早要诞生出,压倒整个人类文明的个体。
“灵能是超越善恶的力量。
“而力量就是力量。
“拥有凌驾世界的无上力量者。
“他能为所欲为,肆意涂抹这个世界。
“是全知全能的人间之神。”
像是佐证所言不虚,戴著白色遮阳帽的画家。
挥动红色画笔涂抹在画布上。
“他能消灭所有的人类,所有的灵能不敏感者,也能消灭与他可能匹敌的潜在灵能者。
“这个有待出现,但一定会出现,强大灵能者的个体。
“我和朋友们,把他命名为【阿尔法】
“【阿尔法】一定会出现。”
画家语气中有了笑意。
“而你已经见过【阿尔法】了。”
男孩一窒。
“那个自称【天仙】的傢伙?”
画家答道。
“没错,【最初的天仙】就是【阿尔法】。
“他便是,有始以来,至今为止,最强大的灵能者。”
男孩问道。
“你们早早就预料到他的出现,不可能什么都没做吧?”
“我们做了一些措施,因为理念不同,我和我的朋友,走向了不同道路。”
“理念?”男孩重复一遍。
“就是理念的不同。
“我的一些朋友主张在阿尔法诞生之前,就先用武力清除所有的灵能者。
“把阿尔法的诞生,清除抹杀在可能中。
“听起来是不是,和你想做的事情,差不多?”
画家语气中的笑意渐浓。
男孩没有反驳。
“这是徒劳的。
“他们那样做,只会让不同的社会群体,更对立,更陷入仇视彼此的泥潭中。
“让即將诞生的阿尔法,更仇视这个世界本身。
“我至今都怀疑,他们的那些残暴的行为,都严重加剧了阿尔法的诞生速度。
“灵能者出现,是灵能本身出现在了世界上。
“让人绝望的是,凭藉当时的科学技术,无法从世界彻底剥离灵能。
“灵能的出现至今都是个谜。
“想断绝阿尔法的出现,就先下手清除掉所有的灵能者。
“在我看来,除非清除掉所有人类。
“不然,就阻止不了阿尔法的诞生。”
男孩便问道。
“所以?你的理念是?”
画家笑道。
“和阿尔法共存。”
男孩掩饰不了失落。
“听起来,等同於你什么都没做。”
“哈哈哈,从你的角度看確实是这样吧。
“毕竟你憎恨著这个世界的腐朽的一切。
“为那些活在苦难里,变得麻木的人们感到愤怒。
“身为始作俑者的阿尔法,他想要的,就是一个这样停滯的世界。”
画家有些惆悵。
“可是啊,你的存在,反倒证明了我的理念是对的。”
“我的存在?”男孩不解。
“和阿尔法共存,只是说起来脸面上更掛得住罢了。
“我只是在赌阿尔法,不会彻底消灭所有的人类。
“我赌对了,他拥有无上伟力的那一刻,只清除掉了其他人种。
“神不能没有信徒,主人不能没有奴隶,唯一的主角不能没有观眾。
“我赌,阿尔法他想与人类共存。
“我赌对的,就只是这个。
“他想毁掉人类科技的造物以及传承,倒是在我意料之外。
“但是呢,说起来,各种意义上,我都挺幸运的。”
男孩不解道。
“哪里幸运了?从此之后的人类可都一直活在腐朽苦难的世界里啊?”
画家端起自己的茶杯,没动两杯为男孩特製的饮品。
喝了一口,又缓缓道。
“別急。
“阿尔法他呢,大概率没上过学。
“或者说学习並不好,不了解当时最前沿的科技进度。
“呵呵,这不影响他掌握无上的力量,灵能是唯心且看个人资质天赋的力量。
“介于越来越混乱的时局,一些过去视为禁忌的研究,放开了。
“我所研究的一个课题,也实现了突破。”
画家停顿了。
“你觉得人类自诞生演化几十万年,发展出来的文明到底是什么?”
“文明是什么?”
男孩復读了一遍。
他思考了一会儿。
画家也不紧催他。
男孩给出了他的答案。
“是人?”
“没错。”
画家特別开心。
“哈哈哈哈,你虽然和阿尔法一样没上过学,但是要比他更懂得文明本身的意义啊。
“所谓文明本身,就是依附在人身上展开的一系列行为活动的本身。
“文明的延续无论如何都脱离不开人。
“与我分道扬鑣的朋友们,恐惧人类积累出的灿烂文明,毁灭在阿尔法手上。
“他们犯下诸多暴行,也要將阿尔法扼杀在摇篮里。
“阻止即將到来的末日。
“而我意识到人类末日的到来,是不可避免的。
“我更关注末日之后,人类的文明要如何重建。
“让度过末日后的人类,也能重建辉煌的文明。”
画家右手竖起画笔。
“我要製作出生而知之的人类。
“我要把人类一切的经验。
“变成与生俱来的先验。
“我要把记忆刻在基因里。
“我要把將人类的文明过去积累的一切果实,刻印在人类的肉身之上。
“只要阿尔法不消灭人类这一物种本身。
“末日之后,人类迟早能再次建立起光辉的文明。
“这正是,我们能进行这场对话的技术基础。”
啊,原来如此吗?
这就是我会做梦的缘由吗?
可是,可是!
距今末日已经过去了多久?
六千年?一万年?
还是...几十万年?
人类的光辉文明在哪里呢?
为何,我看不到踪跡。
男孩思绪风暴后。
只是说道。
“你——失败了!”
“......”
画家还是背对著他。
“我没有失败哦。
“我暂时落入下风罢了。
“这场和阿尔法的对弈。
“还远没到收官的时候。
“就像你想的那般。
“这场对局。
“千年也好。
“万年也罢。
“几十万年!
“百万年!
“亿万年!
“只要与你血脉相连的人们。
“仍在世上繁衍生息。
“这场对局,就仍在持续。
“那怕直到!
“母星枯竭!
“太阳死坠!
“万亿年后!
“倘若,这样伟岸的时间的跨度,都没能分出胜负!
“那也只是——
“时日曷丧,予及汝皆亡。
“我,还有跨过悠久时光的你们。
“人类这一物种与阿尔法的平局!”
男孩久久不能平静。
那个憎恨著,愤怒著,嘶吼著的声音。
又在內心响起。
......
“绝不——!绝不——!”
“绝不能遗忘!”
“吾之一族,必须万死不辞!”
“重现人类光辉文明之过去!”
“將人类从麻木与苦难的末日里!”
“救赎出来——!”
......
可那老者后裔的目光中,只有茫然。
男孩得到一个问题。
“为什么?只有我会做这些梦?
“而这些梦里的知识,都是支离破碎的。
“根本就达不到重建文明的標准!”
画家久久没有说话,像是戳到他的痛楚。
最后,画家还是开口道。
“阿尔法诞生速度严重超出了我评估的期限。
“他的诞生之快。
“以至於我虽然发现了。
“【记忆传承】存在严重丟失。
“计划出现了致命的一个紕漏。
“却已经没时间修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