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活儿躺在张生儿的旁边。
父亲说兄长要饿死了。
张活儿能模糊感受到,自己的大限也將近了。
父亲还没回来。
漫长的等待,如同漫长的跋涉。
这一路上,兄长承担著早可以放弃的重量。
此刻他真正感同身受到,兄长肩膀上的担子,有多么沉重了。
男孩看著天空。
一望无际的夜幕。
群星在闪耀。
真美丽啊。
他由衷地感嘆。
为什么事到如今才真正发现,星星竟然是如此美丽的造物呢?
他也想起了,璀璨夺目能与群星媲美的人。
张活儿没见过母亲。
他还在相信儿戏之言的年纪,有人和他说过。
从世界上消亡的人,会变成天上的星星。
天上星星,是这样的繁多。
象徵著。
从世界上消亡的人也是如此多。
很久之前,他就明白。
唯有死亡会恆久凝固。
他竭力让自己清醒。
却是徒劳的。
眸光中的浩瀚群星变得模糊。
他抓住兄长的手,也慢慢鬆弛下来。
就要陷入沉睡之时。
双眼血红的父亲摇动著他。
他两手空空,並没有带回食物。
“活儿...你和你哥哥只能活一个。”
他眼中的父亲,在痛苦地询问著。
“你想...活下去吗?
“还是...让你大哥...活下去?”
张活儿忽然明白父亲,为何要在如此寒冷的夜晚流下热泪。
他轻抚著父亲头上的伤痕。
削去手心的肉和削去手背的肉。
到底哪种会更痛呢?
因为人的大脑与心,连同情感做不了决定,所以才交给没有意志的肢体。
张活儿沉默地...
“活儿!...活儿!
“爹是...畜...生。
“爹对不起——你!”
父亲竭力拥抱著他。
他指向了近在咫尺的兄长。
——张生儿。
热泪携带的温度,转眼就会在冬天的夜晚里,被寒冷冻结。
他看著失去意识的兄长。
淡淡露出浅笑。
这么对自己说道。
哥哥。
我,会变成星星。
*
好像是一年的冬至。
母亲在照看摇床上的弟弟。
父亲,还有自己。
则在包饺子。
肉是父亲弟子送的。
他不仅教人学文,还教人学医。
村里都是他的桃李。
饺子倒进了滚烫的水中。
即便没有任何的佐料。
单纯浓烈的香味,还是穿过了厚实的麵皮。
因为肉的魔力就是这样纯粹。
母亲笑著给馋坏了的他盛了一碗。
他低头只顾著吃。
吃著...吃著...
他恍然抬头。
母亲已经不见了。
是啊...母亲已经死去很多年了。
回过神来,已经晚了。
他竟只顾著填饱肚子,没多说上一句话。
眼泪滴进了碗里。
他一个人沉默地落泪。
“哥哥,我不想...吃饺子。”
弟弟將他的那份饺子推过来。
“叫大哥!
“你不知道,村里的孩子都是这么叫我的吗?
“就算你是我亲弟弟,也得叫大哥!”
他一直执著,让弟弟喊他大哥。
“好吧...大哥。
“饺子给你。”
弟弟无奈地说。
“你一个也不吃吗?
“饺子里面有肉啊。”
他犹豫了,还是再三问道。
弟弟沉默地摇头。
他確实没吃饱。
弟弟也確实不喜欢吃饺子。
有一年他哄骗弟弟,饺子里麵包了一个幸运钱幣。
虽然村里不太流通这个。
但他还是跟弟弟说。
吃到有钱幣的饺子,来年有一整年的好运。
没想到弟弟偏偏就这么轴。
一连串,吃了远超成人份量的饺子。
非得吃到有钱幣的饺子。
担心外出帮人看病的父亲,回来得知自己这样耍弟弟,把自己痛揍一顿。
他连忙拿出自己收藏的钱幣。
“我吃到了!
“送给你。
“好运是可以传递的。”
“...谢...谢....你...哥哥。”
弟弟接过钱幣。
“偶...呕——”
弟弟吃饺子,吃得太撑了,理所当然的吐了大半。
这无疑是浪费了粮食。
他拍著胸脯,说会为弟弟保密,他浪费粮食这件事。
只是自从这之后。
弟弟就不太爱吃饺子了。
甚至闻到一点饺子的味道,就会想吐。
於是,每一年属於弟弟那份的饺子,最后都进了他肚子里。
他继续吃著。
从未感到有如此这般的飢饿。
以至於狼吐虎咽起来。
“谢谢你,哥哥。
“我不喜欢吃饺子。
“你总是...全都替我吃了。”
弟弟再一次向他道谢。
他其实有些惭愧,饺子无疑是好东西。
却害得弟弟不喜欢吃。
他低声强拧著说。
“不是说了...要喊大哥吗...”
却没有人回应他。
他抬头。
又是空空如也。
人呢?
弟弟也不见了。
其实吧,弟弟还要小的时候。
他其实能接受【哥哥】这个称呼。
只是弟弟大了点。
还一直【哥哥】【哥哥】来来回回的喊。
叠词,怪肉麻的。
弟弟总跟在他身后周围。
一口一个哥哥。
弟弟明明是男孩,却总像个小女孩似的缠著他。
所以他禁止了【哥哥】这个称呼。
无论是在內在外,一律称呼大哥。
不然还怎么混呢?
这棍怎么立得起来呢?
只是...
为什么这个时候...稍微有点难受了呢...?
眼睛和鼻子越发酸起来。
他寻找缘由。
自己上一次落泪。
好像要追溯到母亲的离世。
母亲生命最后时刻,嘱咐著他要照顾好弟弟。
等弟弟长大了。
兄弟之间要互相照顾。
弟弟模样其实比较像母亲,但弟弟心中没有母亲的形象。
自母亲去世后,他一直就有一种,不详预感...
弟弟...早晚会像母亲那般...从身边消失。
所以对弟弟,他从来就看得紧...也不能说是弟弟老缠著他....
毕竟,这一个娘胎里面的兄弟...
还是要多上点心啊...
只是...
眼泪落进汤水里。
他继续吃著。
他隱约察觉到,有什么悲伤的事情,已经发生了。
所以。
不能停下来。
如果停下来。
不幸就会追上他。
他终於吃完了。
將一切都吞食殆尽。
够了吧。
他累了。
这个无聊的梦。
为什么还不醒来呢?
又是一碗饺子,抵在面前来。
他抬起头来。
发现是父亲。
他心中的不安稍稍放下了些。
“继续吃。”
父亲命令著他。
这老头子怎么回事。
他拿起筷子。
继续吃起饺子。
每当自己吃完面前的饺子。
父亲又会端上一碗来。
就好像,他正在吃的时候。
父亲就在后厨包饺子。
他每吃完一碗饺子。
父亲总会端上一碗饺子。
如此反覆。
他也不知道已经吃了多少饺子。
直到最后一碗。
父亲走上前来。
“我餵你。”
“我自己能吃。”
誒,奇怪了,手怎么抬不起来。
父亲一小口地喂,他便一小口小口地吃。
仿佛回到了幼年。
父亲的身影与母亲重叠起来。
不对。
少了一个人。
弟弟呢?
“张活儿哪去了?
“肉別全拿去包饺子了啊...他不爱吃饺子。
“留点肉...打成肉丸...给你小儿子吃点啊?”
他慢慢...一口一口地咀嚼。
直至...吞咽。
他好像明白了一点。
自己好像一直吃得...
就不是饺子。
直到最后一口浓烈的汤。
也强行餵到他嘴里。
张生儿才从温暖的梦里醒来。
迎接的他是一个。
从遥远过去,冷酷至今的...世界。
他疲惫地睁开眼。
砸巴嘴里的味道。
这是肉。
就只是单纯的肉。
他打翻面前空置的碗。
想自己站起来。
“张活儿哪去了?”
自始至终。
整个昏暗的帐篷內,就只有父亲一言不发的坐在那里。
“活儿...不会回来了...”
寒气从肺部再到鼻腔,呼入呼出。
张生儿感到窒息。
“张全...你什么意思?”
等待他的是。
父亲长久地沉默。
“这一点都不好笑啊。
“张全,娘去世后...你就不爱开玩笑了吧?
“...啊...说话啊...”
拖著沉重的身体。
张生儿竭力站起。
这是一个陌生的地方。
外面透出一丝火光。
人影幻动。
他开始臆想。
弟弟只是在外面贪玩。
只要走出这个帐篷。
什么都不会失去。
只要...走出去就好。
走出去的那一刻。
他摔倒了。
只能慢慢爬起来。
直到孤身一人站在寒冷的夜晚里。
所有人都只是低头,麻木吃著碗里的东西。
沉默的...有些可怕。
不。
细听的话。
有人在低声抽泣。
熟悉的哭泣声。
像是在哪里遇到过。
啊...
究竟是从哪里听到过,这个女人的声音。
女人。
他低头寻看去。
那个妇人又出现在了面前。
一边大口吃著。
一边小声抽泣。
她躲在阴影处,面容枯槁,衣衫襤褸。
身上还披著他送出去的单衣。
她流著浑浊的眼泪。
“儿啊...都怪娘...
“娘...太饿了。
“真的...真的。
“...太饿了...”
弟弟曾经赠予最后一块马肉,给了这位妇人及其孩子。
如今只有这位妇人一人。
或许,这是歷史上,过去也曾发生过的事情。
他明白了,其实答案一直就很简单。
哈...
哈哈。
他哭笑著。
跌回了帐篷里。
他不是傻子。
只是不愿意去相信。
食物不会平白的出现,也不会平白无辜的到他嘴里去。
“张全,你一辈子救死扶伤,教人弟子伦理道德。
“最后就是落到这样一个结局吗?
“把自己的幼子送出去?”
他边笑,边流著眼泪。
张全眼睛通红,宛如垂死凶兽,只是怒目看著他。
“张生儿!
“灭族之恨,毁乡之恨...
“再加上失子之恨....
“从今往后,这就是我等张氏三大恨!
“你倘若还有一颗良心,就切记!別让张氏断绝在你这里!”
张全背对著他。
“十世之仇,犹可报乎?”
张生儿无力回答,这个父亲从小灌输给他的答案。
老人驼著身子,回首愤怒憎恨,面容狰狞。
“虽百千万世!
“犹可报也!”
竟以头抢地,气绝当场。
张生儿捂著面庞。
“呵...
“...哈...哈哈。”
他笑著。
他为自己的命运感到嘲弄。
“张全,你这辈子,真是一点都不肯变啊...”
他流著眼泪。
就在今天,他失去了全部的亲人。
“不过...你说这是三大恨,也確实没错...”
他拭去眼泪。
“灭族之恨,人微力轻,我报不了!
“毁乡之恨,人微力轻,我报不了!
“失弟之恨,就在眼前!就在眼前!
“不得不报!不可不报!”
他站起,帐篷外已经站满了被动静吸引而来的人。
横目扫去。
沾了他弟弟血的人。
他一个也不会放过!
从人群里面走出一个高大的男人。
男人神色疲惫。
“最后...果然...是只活了一个啊...”
他命令人將张全的尸体拖走。
有人上前来,被一拳打得脑浆迸裂,血沫横飞。
张生儿还是有生以来如此用力挥动自己的拳头。
第一次亲手杀人。
他却没什么感觉。
“呵...难怪...老先生非留你不可,倒是留下个祸害给我们。”
“你就是首领?”他冷冷质问道。
“姑且算是。”
“我要杀了你——还有你们!”
张生儿將眾人扫视一番。
在场旁观的人,都怯怯欲退。
他確实在当下,用霹雳手段,夺去一人性命。
“你何必做恩將仇报之举。”首领挥手示意人群退下。
“你存心想寻死,可怜你父亲胞弟牺牲之举了。”
“这不用你管。”
张生儿盯著面前的男人。
自幼起,他就能凭著直觉,评估敌手的实力。
从来就没出过差错。
所以从来就没在打架这块输给谁。
他很会挑对手,接近成年后,身强体壮,就不用挑对手了。
村里人就算一起上,也只会全部落败在他一人的拳头下。
只是...面前的这个男人。
张生儿久违的感受到了,不可战胜的即视感。
犹如面对著,年轻时候的父亲般。
不,他比年轻时候的父亲,还要能打的多。
如果真要生死搏杀,恐怕自己会一败涂地。
倘若张生儿状態在全盛时期。
或许...还能握住一丝胜机。
可是。
他即便知道自己会输,会死在这些人的手上。
张生儿还是要与他们廝杀,有些事情做不到,会死!
可还是要去做!
“...可惜...我答应过你父亲,给你留一条生路。”
首领疲惫乏味地说道。
“来人,让所有人到齐,见证一场决斗。”
他喊话,並给张生儿留出一条路。
火光会聚之处。
最大热源在寒冷的夜晚燃耗著。
仅剩下的百八十號人,围城了一个鬆散的圆圈。
沉默地围观著,两个决斗者。
张生儿之所以听从这个男人的安排。
也只因为,他是威胁度最大的敌手。
他们要是一举而上,自己绝对会一败涂地,毫无还手之力。
这个男人,却像他说的那般。
给张生儿留了一条生路。
至於能不能抓住。
就看决斗的结果了。
两把沾著血的刀具。
一把扔到了他面前。
张生儿更信赖自己的拳头。
可他也知道持械与赤手空拳存在著一道高墙。
两人本就存在力量悬殊的差距。
就当犹豫之时。
“你不拿刀吗?”
流民的首领若无其事地说道:“这把刀,说不定也沾上过你弟弟的血。”
张生儿怒不可遏。
捡起刀具,咬牙切齿道。
“我会用你的血,祭奠他。”
男人只是笑笑。
“决斗开始之前,我有几句话要说。”
张生儿沉默,也是默许,他抓紧最后每时每刻的休息。
调整状態,即便身死当场,也要用尽全力。
“决斗无论胜负,活下去的人,要继续扛起责任,带领在场的所有人,前往关隘,图谋生路。”
男人的声音响亮:
“如果我活下来了,你们就继续服从我,我如果死了,你们就服从他。
“即认他为新首领。”
人群沉默以对,没有反驳的声音出现。
“你在说什么笑话!我要把你们每一个人性命都夺走!”
张生儿的声音洪烈,含恨反驳。
人群还是沉默以对,没有出现任何的声音。
他们就是一群沉默顺从的羔羊。
无论是谁获得胜利,他们的意见都不重要。
张生儿也明白了一点,这伙人之所以食人,还能维持著秩序,全都要归功於面前的这个男人。
即便被教唆食人,他们也会服从首领的意见。
也就是说,他弟弟的仇,大多数要归於面前这个男人。
他是真正的始作俑者。
想到这,他將刀具握得更紧。
对於张生儿的反驳。
男人却也没说什么。
他继续发言。
“这场决斗分出胜负,即恩仇两清,双方都不可再寻新仇。”
“我说了,在场的所有人,我都不会放过!但凡沾染我弟血肉之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两人的言论无疑是在爭锋相对。
“我弟之仇得报,我当自裁。”
“看来是说不通一点了,我不杀无名之辈,上报姓名吧。”
男人手执刀具,看著他。
“张生!”
张生儿踏步向前,双持刀具柄端,全心全意向前刺去。
有死无生的一击。
这是男人唯一的破绽。
他让张生儿上报姓名,张生儿却对他的姓名不甚关心。
倘若抓不住这唯一的破绽。
不成功。
便身死当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