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间,一个圆头圆脑的服务机器人滑行过来,平稳地將锅底和菜品送上。
红汤翻滚,辣香扑鼻,清汤温润,菌香裊裊。
强烈的气味对比,竟奇异地调和在一起。
“吃,边吃边说。”雷克率先夹起一大片看著就纹理肥美的兽肉,在红汤里涮了涮,也不怕烫,直接塞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
雷克辣得直吸气,灌了口酒才继续说,“a区,改造后的新城!这颗星球最繁华那片,还挺会挑地方。”
宿知清眉头紧锁。
“他们在a区具体什么地方活动?有固定据点吗?”
雷克摇摇头,“不清楚,没去过,没蹚这趟浑水。”
“行,我知道。”宿知清问起另外一件事,“被划进a区的一条街尾,那家酒馆的老板还在吗?”
雷克:“哪儿啊?”
宿知清:“你带人洗劫的那个地方,还追著我出来了。”
“哦,那儿啊。”雷克这一回忆就想起来了,“我记得啊,你要说別的地方我可能不记得,但那我肯定记得。”
宿知清挑了下眉,这话的意思,不像是因为他弟弟原因,他顺嘴就问了,“为什么?”
雷克想了想,觉得爷没什么好瞒的,再加上自己也不干这行了,“你那酒馆的老板,背后势力大著呢。”
“但是为了生意做下去,也不想找麻烦,便让我那会顺便把他那也扫荡一下,不然就他那没事,多突兀啊。”
这个宿知清知道,时苑也跟他说了。
酒馆的確是时家名下的小產业,酒馆老板也是时家的人,但老板的伴侣不是。
那个omega牵扯了一些別的势力,这也是时苑当时来酒馆的原因之一。
宿知清偶尔也听老板提起过,他家那位凶得很。
“你要去找他?”雷克在等待肉的时候,抽空问了一句,“他不像一个好人。”
“知道了。”宿知清说,“没你人好。”
“嘿,我也觉得。”
宿知清瞥了他一眼,“我怎么觉得你不干星盗之后变傻了?”
雷克:“……你才傻。”
他灌了一大口冰酒,才稍稍平復被辣意灼烧的舌尖,正色道:“a区那地方,看著光鲜,底下浑著呢,你自己一个人?闹呢兄弟。”
他顿了顿,用筷子指了指宿知清,“你那酒馆老板,算是半个地头蛇,可他那位伴侣……不是个好惹的。”
“你要真想通过他找人,得多留七八个心眼。”
宿知清没应声,只是將几片青翠的菜叶浸入清汤,看著它们在乳白的汤底里缓缓舒展开。
氤氳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眼神。
“我知道。”半晌,他开口,声音平静,“我找他有事。”
雷克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些声音,“老弟,你要干什么大事冒这个风险啊?还不多带点人,他也放心你过来?”
宿知清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就在这时,圆头圆脑的机器人又滑了过来,机械臂稳稳地將一份新切的、泛著冰晶般光泽的鱼生放在桌边,用毫无起伏的电子音报完菜名,又安静地滑走。
桌上的红汤依旧翻滚,咕嘟咕嘟,掩盖了短暂的沉默。
“所以。”宿知清对这个问题避而不谈,目光转向雷克,“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別的信息要告诉我吗?”
雷克盯著他看了几秒,確认对方是铁了心要往里钻,才重重靠回椅背,挠了挠他刺蝟般的短髮。
“嘖……『鼴鼠洞』知道吗?不对,你这种好学生肯定不知道。”他自问自答,“这个星球,哦,现在叫安什么,安归星地下,有个半公开的灰色信息集市,入口经常换,规矩也多。”
“你可以去那里打探消息。”
“你有门路?”
“以前有。”雷克耸肩,“现在金盆洗手了,关係断得差不多,不过……”
他眼珠转了转,露出一丝狡黠的笑,“那酒馆老板,说不定知道怎么进去,他毕竟要在那片地界上做生意。”
这等於又把线索绕了回去。
宿知清似乎並不意外,他慢条斯理地吃完清汤里的菜叶,拿起旁边的湿毛巾擦了擦手。
“明白了,多谢。”
他站起身,准备离开。
“这就走了?”雷克有些愕然,指了指满桌几乎没怎么动的肉菜,“肉还没吃完呢!我请客!”
“饱了。”宿知清將几张现金钞放在桌角,压在调料瓶下,“你慢慢吃,下次……少接点不乾不净的活儿,哪怕退隱了。”
雷克看著那几张钞票,又抬头看看宿知清清瘦挺拔、即將融入店外霓虹灯影的背影,突然提高了声音。
“喂!宿知清!”
宿知清在门口微停,侧过半张脸,店內的喧囂和光线在他轮廓上切割出明暗交织的线条。
“下次再约!”雷克举起酒杯,冲他晃了晃,脸上说不出是调侃还是认真,“我没生你气,你人还不错,咱还可以交个朋友!”
“好。”
宿知清没有回头,只是抬手隨意挥了一下,算是告別。
隨即,身影便消失在门外流动的光河与人潮之中。
他没有去雷克提起的那个“鼴鼠洞”。
他走在熟悉而陌生的街道上,看著每一处、每一丝每一毫的变化。
明亮的路灯,乾净的街道……
最终踏入那个似乎一成不变的店门。
“欢迎,请问要喝点什么。”
宿知清抬眼,视线隔著酒馆昏暗的光线,落在吧檯里面那个支著腿、后腰倚在桌子边缘的男人身上。
他在门口停顿了一秒。
酒馆里光影昏沉,空气里飘浮著廉价麦芽酒和旧木头的气息。
和他离开时几乎一模一样,连角落那张桌子腿下垫著的薄木片都还在。
他走向吧檯。
“老板。”
调酒的动作停了,支著腿的男人缓缓直起身,转过头来。
那是个看起来三十出头的alpha,五官硬朗,穿著磨损的皮马甲,袖子卷到小臂,额头上多了条淡淡地疤痕。
他盯著宿知清,眼神像在辨认一件蒙尘的旧物。
“……宿知清。”他声音有点哑,不是疑问,是陈述。
“老板。”宿知清在吧檯前的高脚凳上坐下,“好久不见。”
老板没接话,转身去取酒,动作熟练。
他调酒时很安静,不像以前总爱说两句废话,金属调酒器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酒馆里格外清晰。
酒杯被推过来,深琥珀色的酒液里悬浮著细碎的、闪光的东西,像碾碎的星辰。
宿知清没喝。
“我以为你不会再回来了。”老板用一块灰布擦著吧檯,目光垂著,“尤其是这个时候。”
“什么时候?”宿知清问。
老板抬起眼,那道疤微微动了一下。
“装傻就没意思了,现在是什么情况,你没打听过?”
“打听了。”宿知清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冰冷的玻璃杯壁,“所以来问你。”
“问我?”老板短促地笑了一声,没什么温度,“我能知道什么?一个守著破酒馆的老板。”
宿知清直视著他,声音平淡,眼神锐利,“为什么。”
老板不明所以,“什么为什么。”
宿知清的声音没有刻意压低或者拔高,平淡而沉静,黑沉沉的眼眸盯著那张脸。
“为什么要把我带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