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斯诺离开喧闹但虚浮的林荫大道,拐进一条狭窄、潮湿、散发著垃圾气味的后街小巷。
这里是光鲜巴黎的背面,繁华投下的长长阴影。几个蜷缩在门洞或垃圾桶旁的身影,与灰暗的墙面几乎要融为一体了。
其中一人吸引了斯诺的目光。
那是个约莫五十多岁的男人,头髮灰白油腻,但梳理得竟还有一丝过去的痕跡;脸上脏污,但轮廓依稀能看出曾经的清癯甚至文雅。
他穿著一件破烂不堪的旧西装外套,肘部磨得发亮,里面的衬衫领子虽然污黑,却还顽固地繫著一条完全辨不出顏色的领带结。
他坐在一个倒扣的破木箱上,面前摆著一个小铁罐,里面只有寥寥几枚生丁。他没有像其他乞討者那样哀声央求,只是垂著眼,目光空洞地看著自己那双开了口的旧皮鞋。
斯诺在他面前蹲下,轻声问道:
“先生,打扰一下。我是记者,美国人。能跟您聊聊吗?”
男人缓缓抬起头,眼神浑浊,他看了看斯诺的相机和笔记本,嘴角扯动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別的什么。
“美国人?来记录欧洲的衰败,还是法兰西的耻辱?”
“我只是想了解这里正在发生的事。”斯诺诚恳地说,“政府……没有救济吗?为什么待在这里?”
他指了指小巷深处更不堪的环境。
“政府?”
男人像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先生,您说的那个政府,在报纸的头版上,在议会的讲坛上,在银行家的宴会厅里。它不在这里。”
男人顿了顿,目光飘向巷口透进来的一线微弱天光,仿佛在回忆另一个世界。
“至於救济?”他自嘲般地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那点勉强让人不饿死的麵包渣,要排上整整一天的队,还要忍受那些官僚像打量牲畜一样的眼神。而且,”他拍了拍自己破旧的外套,
“穿著西装去排队?
我试过一次,收穫的只有官僚们更刻薄的嘲讽和怀疑。”
“您以前……不是这样的,对吗?”
男人沉默了许久,久到斯诺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终於开口,讲述了一个在这几年在西方世界屡见不鲜的故事。
“以前?是的,以前。”
他眼神空洞,“我曾经在圣日耳曼大道有间不大的律师事务所,专做商业合同。不算大富大贵,但足够让我在十六区有个舒適的公寓,妻子能偶尔去剧院,儿子在不错的私立学校读书。
我们相信勤劳、节俭和投资未来。”
“然后,就是那些年,股市像喝了兴奋剂。报纸上,那些我们信任的报纸,天天都在说新时代、永恆繁荣。
连政府官员都在暗示我们,爱国就买股票,支持法兰西的经济奇蹟。
我开始只是放了一点閒钱进去,很快,真的很快,它就涨了。感觉钱来得那么容易,比辛苦研究法律条文、起草合同快多了。”
“贪念,像魔鬼的低语。”
男人的语气陡然变得尖锐痛苦,
“我把积蓄都投了进去,抵押了公寓贷款投了进去,甚至……说服了几个信任我的客户,把一些暂时不用的资金也……投了进去。
我相信那些分析师的话,相信政府不会让市场垮掉,相信这次不一样。我幻想著等赚够了,就带全家去蔚蓝海岸买栋小別墅,让儿子去读最好的大学……”
男人说到此处,猛地顿住,双手捂住脸,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鬆开手,脸上泪痕和污渍混在一起,显得他更狼狈了。
“结果,您看到了。泡沫破了,纽约打个喷嚏,巴黎就掀起了海啸。
我的帐户……爆了。槓桿,一夜之间,不,是几个小时之间,我不仅一无所有,还欠了银行一笔这辈子、下辈子都还不清的债。
公寓被收走,妻子带著儿子回了南方的娘家,临走前看我的眼神……我永远不会忘。
律师执照?一个破產负债、信誉扫地的律师,谁还会用?
申请破產后,政府?哈!他们正忙著救那些太大而不能倒的银行,谁会管一个破產的中產阶级律师的死活?
自生自灭,这就是他们给我们的判决。”
男人抬起头,直直地看著斯诺,眼神里有种平静的绝望:
“於是,我就慢慢变成了您现在看到的这个样子。
从圣日耳曼大道的办公室,到这条臭水沟旁边。体面?那是需要钱来维持的幻觉。我现在连维持幻觉的力气都没有了。”
斯诺感到喉咙发紧。他见过美国失业大军的惨状,但眼前这个具体的人,从有到无的急速坠落,因其曾经的“体面”和清醒的自我认知,而显得尤为残酷。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问:“那……为什么不去北边?共產党控制的区域?我听说那边至少在组织互助,有基本的食物配给……”
听到这话,男人的反应出乎斯诺的意料。
他先是一愣,隨即脸上露出一种极其复杂的神情。
他猛地摇头,声音变得激动:“不!不可能!我绝对不去那边!”
“为什么?”斯诺追问。
男人深吸了几口气,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巷子外的方向,声音低了下去,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战慄:
“巴黎工运的那年春天,就在离这里不远的大街上。
那些罢工的工人、学生、还有他们共產党的人,堵住了道路,喊口號,砸东西……我当时还是个年轻的律师,相信秩序,相信法律。
我和我的一些朋友,还有不少店员、学生……我们听信了號召,上街去保卫共和国,去和那些被征服宣称破坏秩序的暴徒……对垒。”
男人他闭上了眼睛,
“石头,棍棒,拳头……打得真的很凶。
我……我也动手了,打了一个衝过来的年轻工人,他脸上全是血,看我的眼神……我后来很多晚上都会梦到那个眼神。
我们这边也有人受伤。警察最后来了,驱散了所有人,但那个眼神……留在了空气里,留在了我的骨子里。”
男人睁开眼,看著斯诺,惨然一笑:
“您明白了吗?记者先生?我和他们之间,隔著血,隔著仇,隔著完全不同的世界。
就算我现在像条野狗一样躺在这里,我也没法摇著尾巴,去我曾经视为敌人、並且確实伤害过的人那里討一口饭吃。”
斯诺无言以对。
经济危机摧毁了男人的物质世界和家庭,而过去的阶级立场和暴力衝突,则在他的精神世界里竖起了一道无法逾越的高墙,將他困在眼前的绝境之中。
资本主义的失败让他坠入深渊,而歷史的伤痕又阻断了他可能看见的、来自另一边的微光。
沉默在小巷中蔓延。
斯诺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从自己口袋里掏出几张法郎纸幣,轻轻放在男人面前那个空荡荡的铁罐里。
男人愣了愣,他看著那几张纸幣,又抬头看了看斯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感激,也无羞愤,只有一片麻木。
斯诺站起身,最后看了这个被时代和自身过去双重囚禁的男人一眼,转身离开了小巷。
身后,是巴黎右岸空洞的繁华,和深藏在无数类似小巷中的、无声的崩溃。
他的笔记本上,关於“经济危机后果”的抽象描述,此刻被一个前中產律师的面孔和故事,填充得无比具体、无比沉重。
这道资本主义伤疤的深度和复杂性,远超他之前的想像。
而他要去探索的巴黎的另一边了,那个由法共领导的赤区,在这样的背景下,又將呈现出怎样不同的景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