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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5章 即將债务爆炸的法兰西2
    勒费弗尔的麦田在七月的烈日下泛著病態的金黄。
    田埂边的野草长得比麦子还高——他已经没钱僱人除草了。
    穀仓里瀰漫著灰尘,皮埃尔蹲在旧木箱上,指间夹著一支用报纸卷的劣质烟。
    他面前摊著三张纸:
    第一张是银行的通知函:
    “尊敬的勒费弗尔先生,您於1924年3月15日所贷之8000法郎农业改良贷款(年息6.5%),现已逾期未还本息累计达9120法郎。
    若在8月31日前未能清偿,我行將不得不启动抵押品收回程序……”
    第二张是小麦的收购价目表:
    “1927年新麦收购价:一等麦每百公斤18法郎,二等麦15法郎,三等麦12法郎。”
    勒费弗尔苦笑著,他知道自己的麦子最多算二等。去年还能卖到25法郎。今年就掉价成15法郎了。
    第三张则是一张传单,標题是《农民兄弟们,你们不是孤军奋战!》。
    勒费弗尔是在镇上集市从一个穿工装裤的陌生人手里接过的,当时他鬼使神差地就把传单接过,塞进了口袋。
    传单上写著:
    “为什么我们的粮食卖不出价钱?为什么银行要收走我们的土地?因为资本家寧愿让土地荒芜,也要保住他们的利润!
    在阿列日省、上加龙省、东庇里牛斯省,农民同志们已经组织起来:他们集体与银行谈判,暂停还贷
    ,成立销售合作社,统一价格,建立农业机械共享站,请您也加入农民协会,夺回我们的劳动果实!”
    穀仓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妻子玛丽端著两碗汤走进来。
    “吃饭吧。”
    她把碗放在木箱上,在皮埃尔对面坐下,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两人沉默地喝著汤。
    “雅克神父今天来了。”
    玛丽低声说,眼睛盯著汤碗,
    “他说……下周日在教堂有特別弥撒,祈求好收成和……秩序恢復。”
    勒费弗尔哼了一声:“秩序?什么秩序?让我破產、土地被收走的秩序?”
    “神父说,共產党要没收所有土地,分给游手好閒的人。”
    玛丽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听不见,
    “他说阿列日那边,有神父被赶出教堂……”
    “神父在阿列日省有五十公顷地。”
    勒费弗尔放下汤碗,声音沙哑,
    “玛丽,你想想。我们只有五公顷,还欠著债。他们有什么好被没收的?我们呢?除了债务,还有什么?”
    勒费弗尔站起来,走到穀仓门口,望著自家的麦田。
    远处,邻居家正在用马车拉麦子。
    勒费弗尔的邻居有二十公顷土地,雇了从殖民地来的两个短工,还能勉强维持。
    但邻居昨天对他说:
    “勒费弗尔,我明年可能也要卖地了。我儿子在巴黎写信说,城里工厂都在裁员,让我別指望他寄钱回来。”
    一个念头开始在勒费弗尔心里翻腾,
    “我听说,在阿列日那边,五公顷以下的农户,如果加入土地合作社,可以免费使用拖拉机。
    国家——不,是他们的『人民委员会』——提供种子和化肥的贷款,利息只要2%。”
    玛丽的手抖了一下:“你怎么知道这些?”
    “集市上听人说的。”勒费弗尔转身,“那个给我传单的人……他说可以介绍我去见一个人。
    一个好像是叫『农运干部』的,从阿列日来的,住在镇上老鞋匠家楼上。”
    “勒费弗尔!”
    玛丽的声音带著恐惧,
    “那是共產党!被抓到的话……”
    “被抓到又怎样?”
    勒费弗尔突然爆发了,
    “比饿死强吗?比看著银行收走我们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土地强吗?
    玛丽,你算算!就算我把所有麦子都卖了,能得多少钱?750法郎!连利息都不够!八月之后,我们就没地了,没家了!到时候去哪里?去巴黎要饭吗?”
    良久,玛丽轻声问:
    “那个人……什么时候在?”
    “明天晚上。”
    勒费弗尔蹲下来,握住妻子的手,
    “玛丽,我们就去看看。听听他们说什么。不行我们就走,好吗?”
    玛丽没有回应丈夫,半晌,她点了点头,一滴泪掉进汤碗里。
    同一时刻,巴黎第十六区福煦大街34號。
    爱德华·德·罗思柴尔德——虽然只是这个显赫家族的远房分支,但他依然拥有令人咋舌的財富——正站在书房里,指挥僕人打包他三十年来收集的艺术品。
    “小心!该死的,那是我最喜欢的宝贝!”
    爱德华厉声呵斥差点失手的年轻男僕,
    “你知道它值多少钱吗?把你全家卖了都买不起一个碎片!”
    为爱德华家族服务了四十年管家约瑟夫低声补充:
    “先生。我已经吩咐人去买新的填充材料了。”
    书房墙上原本掛著三幅莫奈、两幅德加、一幅雷诺瓦的画,现在只剩下淡淡的矩形印记和钉子。
    书架上稀稀落落——大部分书都已经装箱。
    那张路易十五时期的布尔工艺写字檯,正被四个工人小心翼翼地抬向门口。
    爱德华的妻子艾琳站在窗边,手里拿著一杯几乎没动的香檳。她穿著真丝晨袍,头髮精心梳理过,但脸上的妆容掩不住憔悴。
    “爱德华,我们必须走吗?”她问,“也许情况没那么糟。佩雷托部长上周在沙龙上说,政府正在爭取美国贷款……”
    “艾琳,亲爱的。”
    爱德华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一大杯乾邑,一饮而尽,
    “你知道法兰西银行已经流失了多少黄金储备吗?8000万法郎!
    上周巴黎证券交易所的成交量只有1924年同期的三分之一!”
    他走到妻子身边,压低声音:
    “我今天见了瑞士信贷银行的人。他们给我看了秘密报告。
    法国9月份到期的国债,財政部目前只筹到了一半的资金。
    另一半怎么办?要么违约——那法郎就崩盘了。
    要么印钞——那法郎还是崩盘。区別只是快一点死还是慢一点死。”
    艾琳的手微微发抖:
    “但我们走了,这里的一切……”
    “这里的一切?”爱德华苦笑,“亲爱的,你以为我们留下,这一切就能保住吗?如果法郎变成废纸,我们收藏的这些艺术品、珠宝、房產,用废纸计价值多少钱?
    如果共產党真的上台——哪怕只是联合政府里话语权更大——你以为他们会尊重『私人財產神圣不可侵犯』?”
    他走到窗边,指著街对面一栋同样宏伟的宅邸:
    “知道他们家上周去哪儿了吗?纽约。
    施耐德家的两个儿子以海外投资的名义把资金转出去投到他们在阿根廷的农场。他们都走了,聪明的都走了。留下的要么是傻子,要么是走不了的。”
    管家约瑟夫轻轻敲门:“先生,德加的那幅《芭蕾舞女》,裱框有些鬆动。要拆框运输吗?”
    “拆!只要能安全运走,怎么都行。”爱德华突然想起什么,“约瑟夫,下周三的拍卖会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先生。杜鲁奥拍卖行很重视,会在目录里单独列出一个『罗思柴尔德珍藏』章节。但他们建议……用英镑计价,而不是法郎。”
    “当然用英镑!”
    爱德华几乎喊出来,“用法郎?等拍卖那天,法郎可能又贬值了10%!”
    管家退下后,爱德华走到写字檯前拉开抽屉,里面是一沓文件:股权证明、地契、债券、保险单。
    他抽出其中一份:巴黎市中心一栋六层公寓楼的所有权文件,那是他二十年前投资的,现在每月租金收入有8000法郎。
    “你知道租那栋楼里最大一套公寓的是谁吗?”
    爱德华对艾琳说,“一个法共议员!杜瓦尔,就是那个在议会上公开羞辱佩雷托的傢伙。他付的租金只有市场价的一半,因为租金管制法。如果共產党掌权,下一步可能就是房屋徵收了。”
    他拿起打火机,点燃了那份地契的一角。
    “爱德华!”艾琳惊呼。
    “复印件已经在瑞士的保险箱里了。”
    爱德华看著火焰吞噬纸张,眼神冰冷,“等我们到了洛桑,瑞士律师会帮我们在列支敦斯登设立信託基金。这些资產……会以另一种形式存在。”
    艾琳突然感到一阵寒意:
    她的丈夫,这个曾经在沙龙里谈笑风生、在慈善晚宴上一掷千金的绅士,此刻像一头被迫离开领地的野兽,焦躁、愤怒。
    “孩子们呢?”她问。
    “亨利已经在伦敦了,索菲下个月去瑞士『疗养』。等我们在洛桑安顿好,他们再过来。”
    “艾琳,法国完了——至少我们熟悉的那个法国完了。
    我们需要在新的地方,用新的方式,保住家族的未来。”
    他走到妻子面前,罕见地握住她的手:
    “还记得1914年吗?战爭爆发前,很多人也说『打不起来』。
    结果呢?死了整整一代人。现在又是一场战爭,一场静默的战爭,但一样致命。这一次,我们要站在安全的那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