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18日,亚平寧山脉南麓,“佛罗伦斯防线”
查尔斯·哈林顿爵士站在吉普车前,缓缓放下了手里的望远镜。
他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花白的鬍子在秋风中微微颤抖。
在哈林顿爵士面前展开的,就是义大利总参谋部信誓旦旦描述的“依託亚平寧山脉天险构筑的现代化永备防线”。
图纸上標註著:钢筋混凝土机枪堡、纵深反坦克壕、地下指挥所、偽装良好的炮兵阵地。
现实是:
一条宽度不足两米、深度勉强及腰的浅壕,歪歪扭扭地沿著山脊延伸。
所谓的“机枪堡”是用粗糙的石块和少量水泥垒成的半圆形掩体,顶部用树干和泥土覆盖,连射击孔的角度都歪斜得可笑。
更远处,几个义大利工兵正慢悠悠地搅拌水泥,那堆水泥看起来已经结块了。
“永备工事?”
哈林顿的副官,这位参加过索姆河战役的老兵的声音在发抖,
“將军,这连一战时期比利时人临时挖的战壕都不如!这些掩体连75毫米炮都扛不住一发!”
哈林顿没有回答他。
他走到一个所谓的“机枪堡”前,用军靴踹了踹墙壁。水泥碎屑簌簌落下,露出里面鬆散的石块。
他又走到反坦克壕边——那条壕沟的底部甚至没有铺设防坦克桩,斜坡角度平缓得足以让轻型车辆直接开过。
“义大利人……”
哈林顿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他们把图纸上的防线建在了纸上,然后用嘴送到了伦敦。”
远处传来汽车引擎声。
几辆义大利军车驶来,跳下一群军官。
为首的义大利上校身材臃肿,军服烫得笔挺,靴子擦得鋥亮。
“哈林顿將军!”
上校用带著浓重口音的英语热情招呼,
“欢迎来到『哥特防线』!正如您所见,我们已经为贵军准备了完美的防御阵地——”
“上校。”
哈林顿打断他,
“请告诉我,你所谓的『完美防御阵地』,是指这些连训练演习標准都达不到的土工作业吗?”
义大利上校的笑容僵住了。他环顾四周,摊开手:
“將军,我们……我们尽力了。材料短缺,人手不足,而且时间太紧——”
“时间太紧?”
哈林顿提高音量,周围的英国军官都围了过来,
“德军突破边境已经三周!三周时间,你们就在这道可能决定义大利命运的山脉上,挖了几条排水沟?!”
他指著地图上標註的“重型火炮阵地”位置:
“这里应该有至少六门149毫米榴弹炮。炮呢?”
“在……在运输途中。”
上校额头冒汗。
“地下弹药库呢?”
“正在选址……”
“反坦克雷区?”
“计划本周开始布设……”
哈林顿闭上眼睛,深呼吸。
“上校,请你和你的部下现在离开我的防线。”
他每个字都说得极慢,
“回去告诉墨索里尼,告诉他:
大英帝国的士兵不会被当成傻瓜,更不会被当成炮灰,填进这道连兔子都挡不住的『防线』里。”
义大利军官们狼狈地乘车离开。
哈林顿转向自己的参谋团队,
“先生们,我们被出卖了。但战爭不会等我们抱怨。”
他抽出马鞭,指向山脉,
“从现在起,这道防线由我们自己来建。我要儘快看到真正的防线——做不到的,现在就申请调回印度。”
命令层层下达,最终落到最底层的士兵肩上。
拉杰什·辛格所在的马拉塔轻步兵团被分配到4號高地。
连长拿著工兵绘製的草图,他的声音在寒风中发飘:
“我们需要在这里挖一条深两米五、宽三米的反坦克壕,长度三百米。那里要构筑八个机枪阵地,必须用双层沙袋,顶部要有至少三十厘米厚的原木覆盖。
还有,这些位置要埋设反坦克地雷——”
“长官,”
一个印度士官举手,用磕巴的英语问,
“我们没有地雷。也没有原木。”
中尉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粗暴地挥手:
“那就去砍树!去搬石头!没有地雷就用炸药包代替!
动起来,你们这些懒鬼!德国人不会等你们喝下午茶!”
士兵们散开了。
拉杰什和卡里姆被分到砍树组。他们领到的工具是几把锈跡斑斑的斧头和两把破锯。
“下士,”
卡里姆举起刃口都崩了好几个缺口的斧头,
“这破东西连柴火都砍不了。”
拉杰什看向周围:
印度士兵们像蚂蚁一样在陡峭的山坡上蠕动。
有人用铁锹徒劳地刨著坚硬的石灰岩地面,火花四溅;
有人试图搬运巨大的石块,几个人合力才勉强挪动几英寸;
更远处,一群廓尔喀士兵在用绳子拖运一棵刚砍倒的松树——那棵树太细了,根本不可能作为工事的顶梁。
英国军官们骑著马或坐在吉普车里,在各处巡视。
他们的叫骂声在山谷间迴荡:
“快!快!你们这些废物以为在修花园吗?!”
“这里要再深一英尺!一英尺!”
“上帝啊,看看这水泥——水放多了!你们是想用泥巴糊墙吗?”
拉杰什沉默地砍著树。
斧头每挥下一次,虎口就震得发麻。
汗水浸透了他的军服,山间的寒风一吹,冷得像冰贴在身上。
休息时,他们蹲在半成的壕沟里啃著硬饼乾。一个曾在西北边境服役的老兵低声说:
“我在瓦济里斯坦打过仗。
那里的人至少还知道怎么修掩体——斜面、射击孔、偽装……可这里。”
他踢了踢粗糙的墙壁,
“这就像小孩在沙滩上堆的城堡。”
“德国人……真的那么可怕吗?”
卡里姆小声问。
没人能回答。
他们中没人见过德国人,甚至没见过欧洲大陆的军队。他们知道的战爭,是在乾旱的山谷里追击部落武装,是在丛林中围剿游击队。
而即將到来的,是一场由钢铁、內燃机和无线电主导的现代战爭——这个概念超出了他们的想像。
但有些跡象让他们不安。
炮声越来越近了。
到了第三天,炮声中开始夹杂某种尖锐的、仿佛撕裂空气的尖啸——那是德军俯衝轰炸机特有的声音,当然,印度士兵们听不懂。
然后,溃兵来了。
第一批是几十个义大利士兵。他们丟掉了大部分装备,有人连靴子都跑丟了,脚上裹著破布。军服沾满泥泞和不知名的污渍,眼睛空洞地望著前方,只是机械地往南走。
英军哨兵拦住了他们。
语言不通,双方比划了半天,一个懂点法语的英军少尉勉强搞清楚了:
这些人是维罗纳外围防线的守军,他们的阵地“在二十分钟內被钢铁怪物碾平了”。
更多溃兵陆续到来。
几十,几百,最后是成群结队的。
他们堵塞了山路,有人討要食物和水,有人直接瘫倒在地,像被抽走了骨头。
拉杰什所在的连被派去维持秩序並收容这些溃兵。
当他和几个印度士兵走近时,一股混合著汗臭、血腥和恐惧的气味扑面而来。
一个义大利年轻士兵蹲在路边,抱著头颤抖。拉杰什递过去一块饼乾,对方猛地抬头——那双眼睛里的神色,让拉杰什的手僵在半空。
那不是单纯的恐惧。那是一种被彻底摧毁后的空洞,眼白布满血丝,瞳孔放大到几乎占满整个虹膜,眼神涣散得无法聚焦。
年轻士兵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喉咙里发出不成调的呜咽。
拉杰什见过这种眼神。
在印度北部的村庄里,当高种姓地主或英国官员的走狗闯进低种姓人家,拖走他们的妻女时,那些女人被糟蹋后放回来时,脸上就是这种眼神——不是哭,不是怒,是一种灵魂被撕碎后、连痛苦都表达不出来的空白。
“你……”
一旁的英国军官用仅会的几个义大利语单词问,
“德国……怎么样?”
义大利士兵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颤抖的手,做了个碾过去的手势,然后指著自己的胸口,做了个爆炸的动作。
旁边的另一个义大利老兵——看起来四十多岁,鬍子拉碴——突然用夹杂著手势的英语嘶吼起来:
“坦克!炮弹打上去……弹开!
飞机尖叫著衝下来,然后……”
他双手猛地张开,
“轰!一个连,一个连就没了!”
他抓住拉杰什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
“你们在这里挖这些土坑?没用的!没用的!他们会从天上,从地下,从你们想不到的地方来!
然后你们就会像我们一样……像我们一样……”
他突然鬆开手,捂住脸,肩膀剧烈耸动。
发出了压抑的、像动物受伤般的喘息声。
印度士兵们沉默了。
他们互相看著,卡里姆拉了拉拉杰什的袖子,声音发颤:
“下士……我们修这些东西,真的有用吗?”
拉杰什望向北方。炮声更清晰了,山脉那边,天空被硝烟染成骯脏的灰黄色。
拉杰什想起离家前,村里那个曾在一战法国战场当过挑夫的老人说过的话:
“白人打仗和咱们不一样。他们不用刀,用机器。机器吃人,不吐骨头。”
“继续干活吧。”拉杰什最终只是说,弯腰捡起地上的铁锹。
但他的手在抖。所有印度士兵的手都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