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室再次陷入沉默。
庭院里传来竹添水“叩”的一声,清脆,突兀。
伏见两口吃完那块羊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老实说,这样的条件,简直优厚到没有给人留下任何拒绝的机会和理由。
若是稍微有些警惕心的人一定会怀疑是结婚的对象出了问题,说不定长得像是卡比兽、恶鬼又或者活跃於白堊纪的古生物。
不然怎么会搭上整个森川家的一切作为彩礼,只为了给这个女孩招一个赘婿呢?
可伏见伊织知道。
森川彼方年仅十四岁的妹妹森川葵並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怪物,而是跟他哥哥有著同样发色,长相漂亮至极的小女孩。
若是再有几年时间,不难想像她会出落得怎样一副世间为之倾倒的模样。
彼时將她的照片发布到社交媒体上,恐怕全世界愿意付出一切来迎娶她的男人,能从东京排到北海道吧……
相较之下,区区改姓森川,当个名义上的赘婿,根本就不是什么值得认真去考虑的问题。
伏见的目光落在森川彼方的身上,却没有明显的焦点,然后他摇了摇头,说道:
“唯独这件事情,我没办法答应你。”
他的语气没有任何动摇,这並非森川彼方第一次提起这件事。
否则大门口的僕人,也不会用“回来”这种毫无道理的词汇,那儼然已经把他当做了森川家的一份子……
但伏见没有入赘的打算,这与改姓和森川葵本人都没有关係,他只是完全不想捲入森川宗家和分家之间的复杂纠纷中。
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平民赘婿跟宗家的女孩一起,继承了森川家全部的家业,所需要面临的,来自森川分家的压力和排挤,將会大到难以想像。
虽然也並非没办法摆平,但这与伏见所期望的人生截然不同。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更加简单的原因。
当伏见伊织此前抬眼望去时,在森川彼方的身后,空空荡荡……
没有產生任何大小的执念光球。
这只能说明有两种可能性,其一,森川彼方只是在跟他开玩笑,他並没有真的打算將森川葵和家族託付给他。
其二,森川彼方对此有完全的把握,认为伏见最后一定会答应他的请求。
无论哪一种,伏见都不感兴趣。
但同时,他也毫不怀疑,不管自己答应与否,森川彼方都会为妹妹和森川家安排好一切,毕竟他就是这么一种人。
看起来和和气气谦谦君子,待人待事都温和有礼。
可这么多年来,本隨著科技变革而不断走下坡路的森川家,却在森川彼方这个年轻人的领导下势力一步步扩大,传统產业大量转型……
尤其是曾经作为產业支柱的,成癮性药物、致幻剂的製作工坊被相继关停。
各个分家势力重新洗牌,这自然是有人反对,也有人拥护。
可哪怕对他的决定有再多的不满,也从来不敢在这个虚弱的年轻人面前造次。
这靠的可从来不是什么『温和有礼』。
森川彼方看著他,良久,嘆了口气。
那嘆息里没有多少失望,似乎早有预料。
“那没办法了,你要不去求一下小葵吧,看她愿不愿意帮你做。”
他笑眯眯地重新端起已微凉的茶。
“如果能帮我把她从房间里拽出来见见光就更好了。”
伏见点点头,看著自己这位朋友的身体情况,没再多说。
就算森川彼方真的答应拼了老命帮他,伏见也不敢接受,万一这傢伙真要死他手里……麻烦不说,自己也是会稍微有些內疚的。
他走到茶室门口,又停下脚步。
想了想,从怀里凭空掏出一个小玻璃瓶,放在门边的柜子上。
这是他某一次从执念光球中获得的奖励,瓶子是透明的,里面装著约莫五六十毫升的红色液体。
那红色极其浓艷妖冶,即使在昏暗的茶室里也如同粘稠如融化的发光宝石。
“伴手礼。”
伏见说完,拉开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远。
茶室里,森川彼方静静地坐在轮椅上。
直到伏见的脚步声完全消失,他才轻声开口:“结衣。”
他身侧的空气微微扭曲,一个穿著改良女僕装、闭著双眼的女性悄然现身。
她看起来二十五六出头,容貌清秀,只是双眼始终闭著,像是在休憩。
“家主大人。”
“推我出去看看落日吧……”
“是。”
名叫结衣的女僕安静的推著森川彼方的轮椅,来到庭院里。
彼方静静地坐在轮椅上,直射而来的夕阳有些刺目,他眯著眼,目光投向花田的方向,似乎穿透了繁密的花丛,落向了更遥远的过去。
苍白色的身影在暖黄色的夕阳下,竟被衬得有些虚幻和透明。
一个將死之人,总是很容易想起从前。
他的记忆飘回到几年前的那个午后。
室外下著近十年都难见到一次的暴雨。
同样是在这栋宅邸,他刚送走一位满脸忧色前来求取【花】的议员秘书,身体的隱痛已开始频繁造访,只能通过不断加大药量,来维持身体机能的正常运转。
老僕低声稟报,说伏见家那个孩子来了,在会客室等著。
那时他虽然已经患病,可还能正常行走。
他一路来到会客室,看见了那个站在巨大水墨画前的少年。
伏见伊织,时年十三岁,刚在一场车祸中失去了父母。
他穿著略显宽大的黑色校服,有些消瘦的后背挺得笔直。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手臂打著石膏,脸上带著因车祸而留下的浅浅伤疤和淤青,但没有泪痕,没有惶恐,更没有这个年龄孩子该有的茫然。
黑沉的瞳孔里,好似一潭死水,映不出多少光来,充满了疲惫。
他的医生说,这孩子可能在车祸中伤到了脑子和情感中枢,性情发生了极大的转变。
直到此刻,彼方才知道那指的是什么。
“森川先生。”
短暂的对视后,少年开口了,声音还带著些变声期前的稚嫩,所说的话语却已是不符合年龄的成熟。
“我是伏见伊织。关於我父亲抵押宅邸的债务,我想和您谈谈。”
森川彼方依稀还记得,自己当时有些讶异。
在走进会客厅前,他预料过各种情况……哭泣哀求、愤怒指责、或是麻木的接受遗產和债务切割。
唯独没料到是这种比起镇定,更接近冷漠的平淡表情。
森川彼方当然不会拒绝这种请求。
他没有到坐家主的高位上,而是走到少年对面的椅子坐下,示意他也坐。
“我知道你的事情,请节哀顺变。”
他顿了顿:“债务的事,不急。你可以继续住在那里。”
“伏见家一共欠了多少钱?”
伏见伊织再一次说出了出乎他预料的话。
“每个月我又需要付多少租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