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在获得能力的第三个月,伏见伊织便总结出了一部分关於执念的规律。
如果仅仅是想解决执念,获得光球中的奖励,方式有很多种。
举个例子,假如伏见的同学小a在被他揍了一顿后,產生了打败伏见的强烈执念。
那消解这份执念的方法则非常简单。
可以是故意被小a打败,让对方出一口恶气。
也可以是想办法和小a成为朋友,试著一笑泯恩仇。
但也有更简单,也更直接的办法……那就是把小a殴打到再也无法对此產生执念的程度……
看待事物的角度和处理问题的方式,便决定了消除执念选择是多种多样的。
崇尚暴力的选择,会获得不断助长这份暴力的力量。
以及,习惯性逃避的选择、寄希望於和平处事的选择、毫无逻辑胡乱进行的选择、仅仅是感到有趣的选择……
这些不同的选择,最终从执念中的收穫,都会有所不同。
而参与度越高,收穫往往也会越丰厚。
此刻,终於冷静下来的伏见伊织,坐在手术室里唯一的金属凳上。
手肘支著膝盖,十指交叉抵在下顎处,视线落在面前缓缓旋转的黑红色执念光球上。
这是他获得这份能力以来,所见过的最大光球,是大量早夭胎儿的亡魂所聚合起来的庞大执念。
能够从中获得的奖励,也理应是前所未的。
而就在这时。
细密的胎儿尸骨堆上亮起微光,很快从其站起了一个个如同瓷偶般的小小灵魂,没有五官,四肢也不完整,有著或多或少的残缺或畸形,数量上大概有十几个。
他们就这么呆呆的望著伏见。
伏见也就这么看著它们……
要怎么做呢?
去寺里找几个大和尚来日夜念经,把这些小傢伙全部送去黄泉比良坂?
或者想办法把这件事情闹大,捅到瀛洲官方专门负责通灵事件的机构『对特殊事件科』去,让他们操心?
还是说……亲自去调查?
“真是一团糟啊……”
他嘆了口气,揉了揉眉心。
理智告诉他应该放手,这背后牵扯的,很可能不是一个孤立的偶然事件。
能够豢养、驱使这种妖怪,並掩盖其多次作恶痕跡的存在,无论是人是鬼亦或者什么组织、邪教,都绝非易与之辈。
可要是將事情全部甩给特事科去做,也並不是一个好选择。
伏见十分清楚那帮傢伙的办事习惯,如果自己不把事情捅破天,哪怕將现有证据全部摆在他们面前,也很难促使他们集中动用大量资源去调查。
可要是真把这件事情摆到明面上,又很可能会惊动凶手,给对方留下做准备、甚至是逃走的时间。
或许听起来像是一帮该死的税金蛀虫。
是个相当低效又无能的部门……
但特事科不是治安局,归根到底这是一个为那些高危害事件而生的特殊部门。
眼前的事件发展到现在,以那些冷血傢伙该有的態度去评判的话,说到底也不过是让几十个女人流產而已。
这样的危害水平,在特事科內部制定的评级里,显然是排不上號的。
但也正因如此,像『伏见侦探事务所』这样不太合法的黑市派遣行业,才会在东京如此盛行。
这也算是在瀛洲这样一个集体性冷漠的社会里,因责任感的缺失,而必然產生的结果。
“嘖……”
时钟一格格的向前,伏见的思绪越发纷繁、飘远,想得越多,顾虑似乎也越多。
……
几分钟后,伏见伊织揉了揉自己发胀的太阳穴,吐出一口浊气。
他决定先进行初步的调查。
在掌握一定情报后,如果情况不对,就直接脱身。
然后把调查结果通过匿名的方式告知特事科,等待对方介入后,再做打算。
做到这种地步,一方面当然是为了完成这个庞大的红黑色执念。
这样的执念大小所能够收穫的奖励,哪怕是他也从未见过。
另一方面则是伏见很有可能已经被盯上了……哪怕什么都不做,也有被捲入其中的风险,与其最后陷入被动的境地,倒不如主动进行一些调查。
最后,则是为了让自己的念头通达些。
若是伏见不知道有这件事,又或者从一开始便没有介入其中,他可以说服自己不掺和进去。
哪怕是在电视上得知这样的新闻,他最多不过唏嘘感嘆两句。
可一旦这种事情发生在了自己面前,而他似乎也有能力可以办到些什么的时候,就很难坐视不管了。
想到这里,似乎也就有了决断。
目光看向面前一个个抱著膝盖,坐在骨头堆里呆呆望著他的小小游魂。
他起身,从旁边一个放满杂物的架子上取下一个乾净的棉布小口袋,走到它们面前。
伏见蹲下身,儘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和,对著那些茫然的白色光团说道:
“我现在要去寻找伤害你们的凶手。”
游魂们没有任何反应,依旧静静地看著他。
“但是,我需要你们的帮助。”
伏见晃了晃手中的布袋:“需要你们一小块骨头,很小一块就可以了。”
游魂们似乎理解得很慢。
过了好一会儿,其中一个离他最近,身形也稍微凝实一点的小游魂,缓缓地低下头,用它那模糊不清的小手,在自己脚下那堆细小的骨头里摸索著。
拿起一块它觉得最光滑、最顺眼的小小趾骨,抱在怀里擦了擦,似乎在犹豫和不舍。
它们从未真正活过……
在没有意识的时候被杀死,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好不容易生出了些微灵智,却又在那水蛭妖怪的身体里歷经了漫长的岁月。
无法彻底消散,也无法转世投胎。
而这些属於它们自己的骨头,便是唯一的玩具。
片刻后,它才依依不捨的亲了一口,將那块趾骨放进了伏见撑开的布袋里。
做完这些,还抬起头,望向伏见,白色光团构成的头部微微偏了偏,像是在確认。
在得到伏见肯定般的点头后,才重新坐回了骨头堆里。
有了它的带头,其他小游魂也被牵引著,动作迟缓却有序地,一个接一个地从自己的遗骨中,挑选出最喜欢的一块,放入伏见的口袋。
很快,布袋里就装了浅浅一层细小的骨头。
伏见繫紧布袋,小心翼翼的放进上衣口袋中。
若是换做一般的侦探小说里,主角大概会从竹田老师和她的身边人开始调查,寻找线索,一步步得出最终的答案。
这个思路並没有什么问题。
可伏见是一名通灵者,事件也並非普通的凶杀案。
就在几分钟前那漫长发散的思考中,他想到了调查这个案子的最好切入点。
在东京的通灵者圈子里,有一个姓氏为森川的古老家族,曾流传著一种极为古老而隱秘的职业——花烟师与花烛师。
传闻,他们掌握著一种可以追溯到平安时期的通灵技艺。
在刚逝去不久的尸体上种下【花】的种子,藉由尸体的养分,和尚未完全消散的灵魂滋养。
七日之后的夜里,尸体上便会生长出一簇簇与风信子有些相似的奇异花朵,花瓣呈现出幽幽的蓝色,散发著朦朧而诡异的光晕。
一直持续到天亮便会枯萎。
而若是在新鲜事採摘,用特殊的技艺將花製成的烟或烛,点燃后所散发的香气能让普通人短暂地与逝者的灵魂沟通。
凭藉著对各种特殊花卉的运用,让森川家长久的活跃於通灵者界,如今產业更是遍布瀛洲乃至世界各地。
『与逝者对话』这种效果对拥有阴阳眼的伏见而言並无太大用处。
伏见所看中的,是花烛师另一项更鲜为人知的技艺……
他们能通过死者的骨骸、血肉、毛髮,製成一种特殊的烛……烛火摇曳间,能够模糊地连结到死者生前的命运轨跡。
找到与其死亡密切相关的因果线。
如果是普通的人的因果线,那必然纷繁复杂,一生的经歷会指向无数的道路,只能给出朦朧模糊的结果。
比起现代刑侦手段而言,可以说是远远不如。
但眼前这些小小的亡魂不同,它们还没出生便死去,因果线应该只会有父母在內的寥寥数人……以及杀死它们的那个共同的源头……
对於解决眼前的事件而言,再合適不过。
想到此处,伏见伊织不再停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眾多小游魂。
在它们的注视下,离开了地下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