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白板上那张两万八的龙虾发票,刺得人眼睛生疼。
高育良摘下眼镜。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在镜片上擦了擦。
动作很慢。
他在拖延时间。
“那个……关於经费科目的问题。”
高育良重新戴上眼镜,声音有些沙哑。
“可能是下面的財务人员搞错了。”
“把接待费记错了科目。”
“这是管理疏忽,我回去一定严查,把钱退赔。”
他想把这事定义为“財务失误”。
几万块钱,退了也就没事了。
只要不是贪污,就能软著陆。
沙瑞金坐在主位上,没说话。
他在等刘星宇的態度。
刘星宇笑了。
很短促的一声轻笑。
“退赔?”
刘星宇站起身,走到桌前。
他伸手把那张发票从白板上扯下来,揉成一团,隨手扔进了垃圾桶。
哐当。
纸团撞击铁皮桶的声音。
“高书记。”
“你以为我在乎这几只龙虾?”
刘星宇转过身,背靠著白板,看著高育良。
“吃了也就吃了。”
“这点钱,穷不了汉东。”
“但有些东西,比龙虾贵得多。”
高育良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抠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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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什么意思?”
刘星宇没有回答。
他对著陆亦可扬了扬下巴。
“陆局长,上正菜。”
“是。”
陆亦可再次打开了一个蓝色的档案盒。
这次没有哗啦啦的倒文件声。
她拿出了两份装订好的厚表格。
封皮是硬纸板做的。
一份红色。
一份黑色。
陆亦可拿著两份表格,走到白板前。
她从包里掏出胶带。
撕拉。
撕拉。
两份表格被並排贴在了白板上。
就在刚才贴发票的位置。
陆亦可转过身,手里多了一支红色的马克笔。
她拔开笔盖。
指著红色的那份表格。
“这份,是汉东大学政法系,一九八五年到二零零五年,所有留省工作的毕业生名单。”
又指了指黑色的那份。
“这份,是汉东省政法系统,目前在职的副处级以上干部名单。”
全场静默。
只有空调的出风声。
陆亦可手里的红笔动了。
她在左边圈一个名字。
“侯亮平。”
笔尖划出一道长长的红线,连到右边。
“省检察院反贪局局长。”
唰。
又是一道线。
“祁同伟。”
“省公安厅厅长(前任)。”
唰。
“陈海。”
“省检察院反贪局局长(前任)。”
陆亦可的手很快。
唰唰唰。
红色的线条在白板上飞舞。
像一张正在编织的网。
一张血红色的网。
短短两分钟。
白板上已经密密麻麻。
左边的名字,几乎全部连到了右边。
没有遗漏。
陆亦可停笔。
她转过身,看著会议桌旁那一圈脸色各异的常委。
“经过数据比对。”
“重合率,百分之八十二。”
轰。
虽然没人说话,但每个人脑子里都炸了一下。
百分之八十二。
这不叫重合。
这叫垄断。
李达康把手里的保温杯放下了。
重重地放在桌上。
他看著那张画满红线的白板,突然乐了。
“好傢伙。”
李达康摇了摇头,看向高育良。
“育良书记。”
“我以前只知道你桃李满天下。”
“没想到,咱们汉东的公检法,全是你的私家花园啊。”
这一刀,扎得极深。
“私家花园”四个字,就是搞“独立王国”。
这是大忌。
高育良霍然起身。
椅子被腿弯撞得往后滑了一米。
“李达康!你不要血口喷人!”
高育良的脸涨得通红。
那是被戳穿后的羞怒。
“举贤不避亲!”
他大声吼道。
“汉东大学法学院是全国重点!”
“那是法学界的黄埔军校!”
“我的学生受过最专业的教育,懂法律,懂业务,素质高!”
“他们是通过正规的公务员考试进来的!”
“是通过正规的组织考核提拔的!”
高育良挥舞著手臂,像是在讲台上讲课。
“难道因为他们是我的学生,就不能重用吗?”
“这是哪家的逻辑?”
“这就是程序正义吗?”
他以为自己抓住了道理。
只要程序合规,谁也说不出什么。
沙瑞金微微点头。
虽然这就是搞帮派,但如果每个人都有正规手续,確实不好查。
高育良看到沙瑞金的反应,心里稍稍定了一些。
他看向刘星宇。
“刘省长。”
“你不能因为他们出身同一个学校,就搞有罪推定。”
“这不公平。”
刘星宇坐在椅子上。
手里把玩著那支钢笔。
钢笔盖子一开,一合。
咔噠。
咔噠。
“公平?”
刘星宇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他停止了手上的动作。
把钢笔拍在桌上。
“你说得对。”
“既然要讲公平。”
“那我们就来看看,那些不是你学生的干部,在你的治下,享受了什么公平。”
刘星宇从面前的文件堆底下,抽出了一份薄薄的纸。
只有几页。
甚至有些发黄。
他没有让陆亦可去贴。
而是自己拿起来,晃了晃。
“高育良同志。”
“你刚才说,你的学生是因为优秀才提拔。”
“那我问你。”
刘星宇看著手里的名单。
“吕州市刑警支队支队长,赵铁民。”
“非汉大毕业。”
“转业军人。”
“在刑侦一线干了二十年。”
“破获重特大案件一百三十起。”
“身上伤疤十九处。”
“三次二等功,一次一等功。”
刘星宇的声音不高。
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桌面上。
“这样的人。”
“为什么在副处级的位置上,整整坐了十二年?”
高育良眼神一凝。
他不记得这个名字。
但他知道这一类人。
刘星宇继续念。
“林城市检察院公诉处处长,王爱国。”
“西南政法毕业。”
“全国十佳公诉人。”
“主办过三一八特大走私案。”
“为什么连续五次干部考察,都在最后一轮被刷下来?”
“理由是『理论水平不够』?”
刘星宇把那几页发黄的纸,甩到了高育良面前。
纸张滑过光滑的桌面。
停在高育良的手边。
上面全是名字。
全是那些在汉东政法战线上流血流汗,却因为没有那张“汉大毕业证”,而被死死压在底层的名字。
“这就是你说的举贤不避亲?”
刘星宇站起身。
双手撑在桌面上。
身体前倾。
像一座山一样压向高育良。
“高育良。”
“你能不能告诉我。”
“这几百份原本应该得到提拔的干部档案。”
“他们的晋升程序,到底卡在了哪里?”
刘星宇的手指,指著高育良的心口。
“是不是,卡在了你那张『绝对公平』的办公桌抽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