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哗……
会议室里。
那个声音,格外刺耳。
不是风吹纸页的声音。
是高育良放在桌上的手,在无法控制地颤抖。
带动著他面前那座由《宪法》、法学论著和案例汇编堆成的小山,发出绝望的哀鸣。
在场的所有人。
省委常委,副省长,人大主任,法院院长,检察长……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著那堆颤抖的书。
像是在围观一场公开的凌迟。
高育良的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他感觉自己的血液正在凝固。
他,汉东政法界的泰山北斗。
他,桃李满天下的法学宗师。
今天,在自己最神圣的殿堂里,被一个连笔记都没带的毛头小子,用最基础的法律条文,驳得体无完肤。
耻辱。
前所未有的耻辱。
他不能输。
尤其不能在这里输。
他霍然抬起头,想要夺回话语权。
他要將战场,从那些刻板的条文,拉回到他熟悉的领域。
哲学,思想,精神。
“星宇同志!”
他的声音嘶哑,像是破旧的风箱。
“法律,不能只是僵硬的条文堆砌!”
“它背后,是立法的精神,是人文的关怀,是……”
“高书记。”
刘星宇打断了他。
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快刀,精准地斩断了高育良所有的话头。
刘星宇看著他,眼神平静。
“我们今天开这个会,討论的是『依法治省』。”
“不是『依理治省』。”
依法治省。
依理治省。
一字之差。
天壤之別。
高育良的瞳孔骤然一缩。
刘星宇继续说道。
“法律条文,就是全省干部在执行公务时,唯一需要遵守的共识。”
“这个共识之內,没有模糊空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高育良面前那堆颤抖的书。
“更没有,你所谓的『温度』。”
话音落下。
高育良张著嘴,像是被扼住了喉咙的鱼。
他所有准备好的,关於法理、关於哲学、关於妥协的艺术的长篇大论,全都被这八个字堵死在了喉咙里。
“依法治省,不是依理治省。”
这比刚才那些法条加起来,还要狠。
这等於直接宣布,他高育良穷尽一生研究的那些“道理”,在汉东的行政体系里,一文不值。
李达康看著高育良那张憋成紫色的脸,差点没笑出声。
他端起茶杯,狠狠喝了一大口。
痛快!
太他妈的痛快了!
刘星宇却没再看高育良一眼。
仿佛这个人,已经不值得他浪费任何精力。
他的目光,转向了会议桌的另一端。
转向了沙瑞金。
“书记。”
全场的焦点,瞬间转移。
沙瑞金身体微微前倾,看著刘星宇。
“星宇同志,你说。”
“刚才孙明庭长在会上的表现,我想,在座的各位都看到了。”
刘星宇的声音,传遍了会议室的每个角落。
角落里,那个叫孙明的男人,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一个中级法院的行政庭庭长,对最高法的司法解释和指导案例,一无所知。”
“甚至还在引用一个十年前就被推翻的判例。”
“这暴露出的,已经不仅仅是业务不精的问题。”
刘星宇的语气很平淡,但內容却让在场所有政法系统的干部,后背发凉。
“这是我们整个干部队伍建设,存在严重的漏洞!”
“所以,我建议。”
他终於图穷匕见。
“从下个月开始,在全省政法系统,包括法院、检察院、公安、司法行政机关。”
“开展一次,为期三个月的『法律法规再学习』专项活动。”
“所有副处级以上领导干部,必须参加。”
话到这里,还只是普通的学习活动。
但他的下一句话,让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活动结束,由省委组织部和省政府法制办联合出题,统一进行闭卷考试。”
闭卷考试!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凡考试不合格者。”
刘星宇的声音冷硬,不容置喙。
“一律离岗。”
“再培训。”
整个会议室,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这个建议给震懵了。
这是要干什么?
这是要对整个汉东政法系统,进行一次彻底的清洗!
高育良的门生故旧,遍布政法。
他们学的,都是高育良教的“法理”,是高育良讲的“温度”。
让他们去考那些死记硬背的法条?
这不等於,要了他们的命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投向了沙瑞金。
这是个石破天惊的建议。
只有他,能做这个决定。
沙瑞金端著保温杯。
他没有立刻表態。
他拧开盖子,吹了吹热气,轻轻喝了一口。
然后,他放下杯子。
杯底和桌面碰撞,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在这死寂的会议室里,如同惊雷。
“好!”
沙瑞金的声音,洪亮而坚定。
他环视全场,目光如电。
“我完全同意星宇同志的建议!”
高育良的身体为之一震。
沙瑞金看著他,又看了一眼省高院院长郑凯和省检察院检察长。
“法治汉东,不是一句口號!”
“就是要一是一,二是二!”
“就是要让每一条法律法规,都成为悬在所有干部头上的利剑!”
“而不是某些人用来夸夸其谈的工具!”
沙瑞金一拍桌子。
“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省委组织部牵头,省纪委全程监督,省政府具体执行!”
他加重了语气,一字一句地说道。
“考试不合格的,就换人!”
“我们汉东,不养閒人!”
“更不养!”
沙瑞金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高育良那张惨白的脸上。
“法盲!”
高育良如遭雷击。
这两个字,像两颗子弹,精准地射入了高育良的胸膛。
法盲。
他,高育良,被省委书记当著所有常委的面,定义为“法盲”的培养者。
他一辈子建立起来的荣誉、尊严、体面。
在这一刻,被撕得粉碎。
只听“噗”的一声闷响,
高育良感觉喉头一甜,一股气血直衝头顶。
他捂住胸口,身体剧烈地晃动起来。
“老师!”
他身后的秘书,惊叫一声,赶紧衝上来扶住他。
高育良推开秘书。
他颤抖著伸出手指,指著那个从头到尾都一脸平静的年轻人。
他的嘴唇哆嗦著。
他想骂。
想骂一句“竖子,安敢如此!”
可是,胸口那股翻腾的气血,堵住了他所有的声音。
一个字。
都说不出来。
他的眼前,一阵阵发黑。
整个身体,软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