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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守夜
    蜘蛛尾巷的夜,总比別处更深沉。
    远处的工厂早已熄了灯火,连野猫都蜷缩在角落酣睡,唯有冰冷的月光偶尔穿透厚重的云层,短暂地照亮这条骯脏、寂静的巷子,隨即又被黑暗吞噬。
    斯內普向来浅眠。
    地窖常年阴冷的湿气、霍格沃茨夜晚巡逻辑的职责,以及更久远之前就根植於骨髓的警惕,都让他无法享受深沉的睡眠。
    今夜亦然。
    他躺在自己的那张坚硬、並不舒適的床上,听著窗外偶尔响起的、不知名的窸窣声,意识在清醒与模糊的边缘徘徊。
    泽尔克斯睡在隔壁的客房。
    自从那次关於“教父”的不算愉快交谈后,两人之间似乎竖起了一道无形的、薄而坚韧的屏障。
    他们依旧共处一室,用餐,偶尔交谈,但那种轻鬆的氛围仿佛被蜘蛛尾巷本身的阴鬱所同化,变得有些凝滯。
    就在斯內普以为这个夜晚將如同前几个一样,在寂静和各自的思绪中耗尽时——
    “哐当!”
    一声清脆刺耳的碎裂声,猛地从隔壁房间传来,在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斯內普瞬间睁开了眼睛,所有的睡意荡然无存。
    那声音是玻璃或者瓷器摔碎的声音,力度之大,绝不可能是无意碰落。
    是泽尔克斯的房间。
    几乎没有丝毫犹豫,斯內普猛地掀开薄被,动作快得甚至带起了一阵风。
    他甚至没有来得及披上外袍,只穿著单薄的深色睡衣,一把抓起床头柜上的魔杖,如同一道黑色的阴影般疾步衝出房间,猛地推开了隔壁客房虚掩的门。
    房间里的景象让他呼吸一窒。
    月光恰好在此刻透过云隙,惨白地照亮了室內。
    泽尔克斯站在床脚,身体微微佝僂著,单手撑在床头柜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剧烈地喘息著,胸膛急促起伏,另一只手无力地垂在身侧。
    他那头总是打理得一丝不苟的银白色头髮此刻凌乱不堪,几缕湿漉漉地黏在汗湿的额角和脖颈上。
    冰蓝色的眼眸失去了平日里的冷静与深邃,只剩下一种近乎涣散的、残留著巨大惊恐的空洞,仿佛刚刚从某个极其可怕的深渊中挣扎出来。
    而在他脚边,原本放在床头柜上的水杯已经粉身碎骨,玻璃碎片和泼洒出来的水渍狼藉地摊了一地,在月光下反射著破碎而冰冷的光。
    眼前的泽尔克斯,不再是那个运筹帷幄、从容不迫的先知,也不再是他那个带著温和笑意的追求者。
    他更像是一头在陷阱中受了重伤、刚刚挣脱出来的美丽野兽,脆弱、狼狈,充满了不受控的野性与痛苦。
    斯內普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握著魔杖的手紧了紧,喉结滚动,最终,用一种刻意压低的、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的嗓音开口,试图用惯常的讥讽来掩盖內心翻涌的不安:
    “泽尔克斯,我假设你还没有退化到连一个水杯都拿不稳的地步?还是说,你梦游时的爱好是模仿一只拆家的巨型猎犬?”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异常清晰。
    泽尔克斯仿佛被他的声音惊醒,猛地抬起头看向门口。
    在看到斯內普的瞬间,他眼中的惊恐和空洞迅速被一种近乎慌乱的心虚所取代。
    他像是课堂上做错了事被教授抓个正著的学生,又像是……一只意识到自己闯了祸、害怕被主人责骂的大型犬。
    他甚至没有想起自己是一个巫师。
    在斯內普带著审视和讥誚的目光下,泽尔克斯几乎是下意识地、笨拙地蹲下身,伸出手,徒手就去捡拾那些锋利的、边缘闪烁著寒光的玻璃碎片。
    “我……我很抱歉,西弗勒斯……”他的声音带著噩梦惊醒后的颤抖和沙哑,还有浓浓的自责,“我马上收拾……”
    “別动!”
    斯內普的低喝声阻止了他。
    但已经晚了。
    泽尔克斯的指尖在触碰到一块尖锐碎片的瞬间,一股殷红的血珠立刻涌了出来,在他苍白的手指上显得格外刺目。
    他吃痛地缩了一下手,看著那抹红色,眼神更加茫然和无措,仿佛连这点疼痛都无法准確处理。
    斯內普的眉头死死地皱了起来,几乎能夹死一只苍蝇。
    他大步走过去,一把挥开泽尔克斯还想继续去碰碎片的手,动作甚至带著点粗鲁。
    “你的脑子是被梦魘兽吃掉了吗,泽尔克斯?”
    他厉声斥道,声音里压抑著怒气,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焦灼,“假设你还记得自己是个巫师,怎么会蠢到用手去收拾这些锋利的东西?!清理一新!”
    他挥动魔杖,指向地上的狼藉。
    一道柔和的光芒闪过,玻璃碎片和水渍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地板恢復了乾净,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做完这一切,斯內普才將目光重新投向泽尔克斯流血的手指。
    他抿紧了唇,脸色依旧难看,但动作却放轻了。
    他抓住泽尔克斯的手腕,另一只手的魔杖尖端轻轻点在那道不算深、却不断渗血的伤口上。
    “癒合如初。”他低声念道。
    一道微光闪过,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癒合,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粉红色痕跡。
    直到这时,斯內普才真正看清泽尔克斯此刻的模样。
    他低著头,银灰色的髮丝垂落,遮住了部分脸颊,但斯內普能清晰地看到他长长的睫毛在不住地轻颤,鼻尖似乎也有些发红。
    那双总是盛满了自信与算计的冰蓝色眼眸,此刻湿漉漉的,蒙著一层未散的水汽,像雨后被浸湿的冰川,带著一种惊魂未定的脆弱,直直地望进斯內普心里。
    斯內普原本准备好的、更多尖锐的斥责,如同被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他看著这样的泽尔克斯,心臟某个坚硬的角落,仿佛被什么东西悄然撬动,泛起一阵陌生的、酸涩的柔软。
    他沉默著,与泽尔克斯对视著。
    房间里只剩下泽尔克斯尚未完全平復的、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过了好几秒,斯內普像是终於下定了某种决心,做了一个连他自己都感到意外的动作。
    他伸出双臂,有些僵硬地、几乎是笨拙地,將眼前这个高大却显得异常脆弱的男人,轻轻地拥入了怀中。
    这个拥抱並不熟练,甚至带著点不知所措的意味。
    斯內普的身体依旧紧绷,但他的手臂却稳稳地环住了泽尔克斯的腰背,提供了一个实实在在的、沉默的支撑点。
    泽尔克斯的身体先是猛地一僵,仿佛不敢相信发生了什么。
    隨即,他像是终於找到了浮木的溺水者,几乎是立刻反手紧紧搂住了斯內普,力道大得几乎让斯內普感到窒息。
    他將脸深深埋进斯內普的颈窝,灼热而急促的呼吸喷洒在斯內普敏感的皮肤上,带来一阵战慄。
    “……西弗……”他闷闷地、带著浓重鼻音的声音从斯內普颈间传来,手臂收得更紧,“……我好想你……”
    斯內普被他勒得有些不適,但並没有推开。
    他听著这没头没脑的话,感受著怀中身躯细微的颤抖,心中那点因被隱瞒而產生的不快和烦躁,在这一刻奇异地消散了不少。
    他顿了顿,才用依旧乾巴巴的语气回应:
    “我们白天才见过。”
    他甚至刻意加重了“白天”两个字。
    “不一样……”泽尔克斯的声音带著一种深切的、仿佛源自灵魂的疲惫,“每次……每次被那些景象抓住……感觉都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看不到你,也感觉不到你……只有……只有无尽的混沌和……”
    他没有说下去,但斯內普能感受到他身体瞬间的紧绷,以及那未竟之语中蕴含的恐怖。
    预言者的噩梦,他多少能想像一些。
    那不仅仅是梦,是可能成真的碎片,是混乱时间线的衝击,是常人无法理解的精神折磨。
    斯內普沉默了片刻。
    他不太擅长安慰人,尤其是用言语。
    他只能更紧地抱了抱泽尔克斯,一只手有些生疏地、轻轻拍打著他的后背,像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然后,他做了一件更加超出自己预料的事情。
    他微微偏过头,冰凉的、没有什么血色的嘴唇,极其轻柔地、带著一种郑重而珍惜的意味,贴上了泽尔克斯微微发烫的脸颊。
    那个吻很轻,一触即分,却仿佛带著某种镇定的魔力。
    泽尔克斯的身体明显地鬆弛了下来,紧箍著斯內普的手臂力道也稍稍放鬆。
    他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中水汽未散,却不再空洞,而是充满了依赖和一种近乎贪婪的注视,牢牢地锁著斯內普的脸。
    “你……没喝我给你的镇静剂?”
    斯內普看著他依旧有些苍白的脸色,以及眉宇间无法掩饰的疲惫,陈述般地问道。
    那不是疑问,而是確认。
    泽尔克斯摇了摇头,几缕银髮隨著他的动作晃动。
    “……不想喝。”他低声说,带著点执拗,“不能依赖它……我不想变成只有依赖药物才能苟且偷生……我…需要保持清醒。”
    斯內普不赞同地皱了下眉。
    作为一个魔药大师,他深知適度药物的必要性,但也理解泽尔克斯对“成癮”的顾虑,尤其是对於一位依赖於预知能力的人。
    “那么,”斯內普看著他,黑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深邃,“你打算就这样硬扛著,直到下一次被噩梦撕碎,然后继续在我的房子里上演『破坏王』的戏码?”
    他的语气依旧算不上好,但泽尔克斯却从中听出了別的意思。
    他没有生气,而是在……想办法。
    泽尔克斯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著他,仿佛在等待一个判决。
    斯內普与他对视了几秒,最终,像是败下阵来般,几不可闻地嘆了口气。
    “今晚,”他移开视线,语气生硬,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味,“我在这里。”
    泽尔克斯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注入了星光。
    斯內普没有看他,自顾自地继续说道,仿佛在陈述一个实验步骤。
    “我去拿我的枕头和被子。你,躺回床上去,闭上眼睛。我会一直在这里,”他指了指房间里唯一一张还算结实的靠背椅,“直到你睡醒,或者天亮。”
    他没有说什么甜言蜜语,没有承诺驱散噩梦,只是提供了一个实实在在的、物理意义上的“在场”。
    但这对於从未主动寻求过、也几乎未曾得到过如此直接守护的泽尔克斯来说,已经足够了。
    他乖乖地鬆开斯內普,躺回床上,拉好被子,只露出一双眼睛,依旧一眨不眨地看著斯內普。
    斯內普无视了他那过於专注的目光,转身回自己房间拿了寢具,然后真的就在那张硬邦邦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將被子隨意地搭在腿上,魔杖放在手边,背脊挺直,如同一个沉默的哨兵。
    他没有再看泽尔克斯,只是望著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
    房间里重新陷入了寂静,但这一次的寂静,不再冰冷和充满隔阂,而是流淌著一种无声的、坚实的安寧。
    泽尔克斯凝视著斯內普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的侧影,看著他紧抿的唇线和似乎永远不会放鬆的肩线,感受著那存在本身所带来的、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噩梦残留的寒意被一点点驱散,紧绷的神经终於得以鬆弛。
    浓重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上,眼皮变得越来越沉重。
    在彻底陷入沉睡之前,他仿佛听到自己用极其微弱的、带著睡意的声音呢喃:
    “……谢谢你……西弗……”
    斯內普没有回应,甚至连动都没有动一下。
    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窗外的云层再次合拢,月光隱去,蜘蛛尾巷重归彻底的黑暗。
    但在那间简陋的客房里,有人守著夜,有人安眠。
    对於两个习惯了在黑暗中独行的人来说,这或许,就是他们所能给予彼此的最深沉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