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出了坤翊宫，翻身上马。
    啸风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急迫，长嘶一声，四蹄翻腾，如一道闪电般衝出宫门。
    夜色深沉，官道上一片漆黑。
    只有马蹄声在寂静的夜里迴荡，急促而有力。
    陆远一身白袍，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他弯著腰，伏在马背上，耳边是呼啸的风声。
    梁州。
    五十万百姓。
    他必须儘快赶到。
    ……
    两日后。
    梁州，孟县。
    陆远勒住韁绳，眼前的景象让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洪水还未完全退去，浑浊的泥水淹没了大片房屋，只露出屋顶和树梢。
    原本的街道变成了一条条河道，漂浮著木板、家具，还有……
    尸体。
    有老人的，有女人的，有孩子的。
    泡在水里，肿胀发白，面目全非。
    岸上，到处是哭喊声。
    女人抱著孩子坐在泥地里，哭得撕心裂肺。
    老人跪在倒塌的房屋前，呆呆地看著，眼神空洞。
    孩子们光著脚踩在泥水里，浑身湿透，瑟瑟发抖，却找不到自己的爹娘。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腐烂的臭味，令人作呕。
    陆远坐在马上，看著这一切，心中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知道水患严重。
    但亲眼看到，才知道什么叫人间炼狱。
    “大人，孟县是受灾最严重的地方之一。”身边的护卫低声说道，“全县三万人，死了一万多，还有几千人下落不明。”
    陆远没有说话，翻身下马。
    靴子踩进泥水里，发出“噗嗤”的声音。
    他沿著泥泞的街道往前走，每一步都沉重无比。
    一个头髮花白的老人坐在路边，怀里抱著一个包袱，眼神呆滯。
    陆远走过去，蹲下身子。
    “老人家。”
    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著他。
    “你是谁？”
    陆远道，“我是朝廷派来的，来救你们的。”
    老人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他颤抖著手，打开怀里的包袱。
    里面是三件衣服。
    孩子的衣服。
    “我的三个儿子……”老人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全被洪水淹死了。”
    “老大二十岁，刚娶了媳妇，媳妇也没了。”
    “老二十七岁，还没成亲。”
    “老三才十二岁，最机灵的一个……”
    老人抱著那三件衣服，浑身发抖。
    “洪水来的时候，我把他们举到房顶上，可水太大了，房子倒了……”
    “我眼睁睁看著他们被冲走，一个都抓不住……”
    “一个都抓不住啊……”
    老人嚎啕大哭，声音悽厉得像野兽的哀嚎。
    陆远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握住老人枯瘦的手，那只手冰凉得没有一丝温度。
    陆远站起身，环顾四周。
    到处都是哭泣的女人和孩童，到处都是倒塌的房屋和漂浮的尸体。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坚定。
    他在心中暗暗发誓……
    有朝一日，在他的治理下，大寧皇朝，必將推向盛世巔峰。
    再不会有人因天灾而流离失所。
    再不会有老人抱著孩子的衣服坐在路边哭泣。
    他要让这天下，再无这样的惨状。
    ……
    “苍天吶，谁来救救我们。”
    “女儿，有谁看到我女儿了？”
    一道道喊声在陆远的耳边迴荡。
    眼前的一幕，让陆远感到了一阵心酸。
    此时此刻，在他心中涌出了一个想法。
    治水。
    必须治水。
    不仅是梁州要治水，全国各地都要治。
    陆远转过头，询问身边的护卫，“萧墨的大军到了吗？”
    “回大人，萧墨將军的三十万大军在路上，他率前军十万急行军，应该快要抵达了。”
    身旁，一个护卫回道。
    陆远点了点头。
    他要亲自把梁州一带的地图绘製出来，然后，回到朝廷，商谈治水策略。
    挖河道，加固河堤。
    不治水，绝对不行。
    陆远环顾四周，沉声道，“將携带的乾粮分发给附近的百姓。”
    “是，大人。”
    几名护卫领命，从马背上卸下乾粮袋，开始分发给周围的灾民。
    百姓们看著那一点点乾粮，眼中没有多少波澜。
    有人接过乾粮，麻木地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不下去。
    有人把乾粮揣进怀里，留著给孩子。
    有人摇了摇头，没有伸手。
    “朝廷就给了这点？”
    一个中年汉子蹲在地上，声音沙哑，“全县死了上万人，就来了几个人，带了几袋乾粮……”
    “別说了。”旁边的人扯了扯他的袖子。
    汉子甩开他的手，“我说错了吗？三天了，朝廷的人在哪？就来了这几个人，够干什么的？”
    没有人接话。
    但人群中，那种失望的情绪在蔓延。
    一个妇人抱著孩子，低声道，“朝廷怕是顾不上咱们了……梁州离京城那么远……”
    “远什么远？当初收税的时候可没嫌远！”汉子啐了一口，“我们交了那么多粮食，现在遭了灾，连口粥都喝不上……”
    陆远没有说话，转身登上一座尚未完全倒塌的房屋。
    站在屋顶上，整个孟县的景象尽收眼底。
    放眼望去，一片汪洋。
    浑浊的洪水漫过农田，淹过街道，房屋倒塌了大半，只剩少数几座还算完整。
    远处，几个百姓用木板当船，在齐腰深的水里艰难地划著名，像是在寻找什么。
    更远的地方，一群孩子站在高处，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没有笑声，没有炊烟，只有哭声、喊声和死寂。
    陆远的目光越过废墟，看向更远的地方。
    梁河的方向，水势依旧汹涌。
    如果不治水，这样的灾难还会再来。
    他必须要將寧朝山川的地形记在心里，哪里地势高，哪里地势低，哪里適合挖河道，哪里需要加固堤坝。
    每一处细节，都不能放过。
    就在这时……
    远处传来一阵轰隆隆的声响。
    大地在震动。
    陆远抬头望去。
    只见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黑线。
    那条黑线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是军队。
    漫山遍野的军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