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那扇朱漆剥落、甚至有些变形的厚重院门,被一只修长有力的手缓缓推开。
原本像个菜市场一样喧闹的中院,就像是被谁突然掐住了脖子,所有的声音在一瞬间戛然而止。几十双眼睛,无论男女老少,此刻都齐刷刷地像是聚光灯一样,打在了门口那个身影上。
沈惊鸿站在门槛外,手里提著那只在码头顺来的、边角磨损严重的人造革皮箱。
他身上穿著那件灰扑扑的旧风衣,领口微敞,露出里面洗得有些发黄的衬衫,头髮被风沙吹得略显凌乱,怎么看都透著一股子“落魄游子”的心酸味儿。
没有预想中的西装革履,没有大包小包的洋货,更没有跟在屁股后面搬运金山银山的挑夫。
只有一身风尘仆动,和一脸的人畜无害。
“这……这就是那个去美国留洋的大博士?”
人群里不知是谁小声嘀咕了一句,“怎么看著跟刚逃荒回来似的?”
坐在八仙桌主位上的沈大勇,刚举起的酒杯僵在了半空,那张刚才还红光满面的老脸,此刻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那股子油腻的红光瞬间褪得乾乾净净,只剩下肉眼可见的错愕和失望。
这就回来了?
说好的美金呢?说好的小汽车呢?
“爸,妈,我回来了。”
沈惊鸿迈过门槛,脸上掛著那种温顺且略带侷促的笑容,就像是个犯了错回家的孩子,演得那叫一个入木三分。
“哎哟!我的儿啊!”
沈母刘翠花不愧是四合院里的老戏骨,虽然心里的算盘珠子碎了一地,但她反应极快。
她猛地从人群里衝出来,一边假模假样地抹著眼角並不存在的泪花,一边伸手去抓沈惊鸿的胳膊,那架势,仿佛真的是慈母盼儿归。
“你可算是回来了!想死妈了!”
刘翠花的手刚搭上沈惊鸿的胳膊,並没有去感受儿子的体温,而是极其隱蔽地捏了捏那风衣的料子。
粗糙,不顺滑,一看就是地摊货。
她的心凉了半截,但脸上还得堆著笑:“你看你,瘦了!在那个资本主义国家肯定是吃苦了吧?我就说那边不是人待的地方,哪有家里好啊!”
“是啊,妈。”
沈惊鸿不动声色地抽回手,顺势把那个破皮箱往身后一藏,语气诚恳得让人想哭,“那边物价太贵,为了攒路费,我这几年都在餐馆刷盘子,確实没吃好。”
“刷盘子?”
沈大勇手里的酒杯“啪”的一声墩在桌子上,眉毛瞬间拧成了疙瘩,“你不是去读书当大科学家的吗?怎么成刷盘子的了?”
周围的邻居们顿时发出一阵意味深长的鬨笑声。
“哎哟,老沈,看来你家这金凤凰也没飞多高嘛。”
“就是,留洋博士刷盘子,这传出去可是个新鲜事儿。”
面对眾人的嘲讽,沈惊鸿没生气,反而是一脸羞愧地低下了头,像是被戳中了痛处。可在那低垂的眼帘下,他的眸子里却闪烁著一丝戏謔的寒光。
笑吧,现在笑得越欢,待会儿哭得越惨。
就在这气氛尷尬得快要凝固的时候,一阵甜腻腻的香风突然飘了过来。
“大家都少说两句吧,惊鸿刚回来,还没歇口气呢。”
一个穿著碎花棉袄、身段丰腴的女人挤开人群,手里端著一杯热茶,笑盈盈地凑到了沈惊鸿面前。
秦淮花。
这四合院里段位最高的“绿茶”,也是沈家隔壁那个最爱占便宜的小寡妇。
她那双桃花眼水汪汪地盯著沈惊鸿,眼神里並没有其他人的轻视,反而透著一股子精明的探究。
“惊鸿啊,別听他们瞎咧咧。回来就好,人平安比什么都强。”
秦淮花把茶递过来,身子有意无意地往沈惊鸿身上靠,声音软糯得能拉丝,“你看这一身灰,肯定是累坏了吧?快进屋歇歇,嫂子那还有几个鸡蛋,一会给你臥了补补身子。”
沈惊鸿后退半步,避开了她的“带球撞人”,脸上露出一丝受宠若惊的惶恐。
“秦嫂子客气了,鸡蛋留著给棒梗吃吧,我不饿。”
“你看你这孩子,跟嫂子还客气啥?”
秦淮花眼神闪烁,目光却贼溜溜地往那个破皮箱上瞟,“这箱子看著挺沉,是不是带了啥好书回来?嫂子帮你提进去?”
这哪里是想提箱子,分明是想掂量掂量里面有没有金条。
“不用不用,都是些破衣服和烂书,不值钱。”
沈惊鸿把箱子护得更紧了,一副生怕被人抢走那点家当的穷酸样,“嫂子您这身衣裳挺新,別给您蹭脏了。”
秦淮花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差点没掛住。
这小子,以前是个书呆子,怎么出过一次国回来,变得像个滑不留手的泥鰍?
“行了行了!都围在这干什么?看猴戏呢?”
沈大勇终於回过神来,虽然失望,但人既然回来了,那个“干部名额”总跑不了。他黑著脸挥手驱赶邻居,“散了散了!惊鸿刚回来,让他进屋说话!”
刘翠花也反应过来,现在不是嫌弃的时候,先把人弄进屋,把底细盘清楚了再说。
“对对对,进屋!你弟还在屋里等著你呢!”
她拉著沈惊鸿往里屋拽,那力气大得像是要把他绑架。
沈惊鸿顺从地跟著进了屋。
一掀门帘,屋里的景象让他心里那股子冷笑更盛了。
还是那个记忆中昏暗拥挤的房间,墙上贴著发黄的报纸,地上堆满了杂物。唯一不同的是,正对门的八仙桌上,已经摆好了一张红纸黑字的“工作转让申请书”,旁边还放著一支钢笔和一盒印泥。
这是一进门就要逼宫啊。
“惊鸿啊,快坐。”
沈大勇坐在太师椅上,重新拿起了当爹的架子,点了一袋烟,吧嗒吧嗒地抽著,“这次回来,行李就这一个箱子?没別的了?”
“没了,路费太贵,东西都卖了。”
沈惊鸿老老实实地回答,顺手拉过一条板凳坐下,也不嫌脏。
“那你身上……还有美金没?”
刘翠花不死心地追问,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的口袋,“听说美国那边刷盘子也挣不少呢。”
“妈,您不知道。”
沈惊鸿嘆了口气,一脸苦大仇深,“那边税高,还要交房租,我这几年攒的那点钱,买张船票就花光了。现在兜里比脸都乾净。”
听到这话,刘翠花的脸彻底拉了下来,刚才那点慈母的偽装瞬间撕了个粉碎。
“没钱?没钱你回来干什么?!”
她把手里的抹布往桌上一摔,尖著嗓子骂道,“合著我们供你出去读了这么多年书,你就带回来一箱子破烂?你弟弟都要结婚了,彩礼钱还没著落,你这个当大哥的就好意思空著手回来?!”
“就是!白养你这么大了!早知道当初就不该让你出去,留在厂里上班多好,这时候早就把老二的婚房挣出来了!”
沈大勇也跟著帮腔,那副嘴脸,简直比地主老財催租还要刻薄。
沈惊鸿坐在那里,静静地看著这对父母的表演。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看戏般的漠然。
这就是他的亲人。
这就是所谓的血浓於水。
在利益面前,这点血缘关係,甚至不如一张草纸值钱。
“爸,妈,我也想挣钱啊。”
沈惊鸿摊了摊手,语气里带著几分无辜,“可是那边不让带钱回来,我也没办法。不过我这不是回来了吗?国家给我分配了工作,以后有了工资,肯定好好孝敬二老。”
“工作?”
刘翠花眼睛一亮,跟沈大勇对视一眼,图穷匕见的时候到了。
“惊鸿啊,说到工作,妈得跟你商量个事儿。”
她清了清嗓子,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你这些年在外面漂泊,身体肯定亏空了。那个干部工作太累,你恐怕吃不消。你看,要不让你弟弟……”
话还没说完,里屋那扇贴著红双喜的门帘猛地被人掀开。
一股浓烈的劣质菸草味瞬间冲了出来。
紧接著,一个穿著花衬衫、留著大背头、看起来流里流气的年轻人,叼著菸捲,大摇大摆地走了出来。
沈耀祖。
那个被全家捧在手心里的废物点心。
他连正眼都没瞧沈惊鸿一下,直接走到桌边,一屁股坐在主位上,把腿往桌子上一翘,斜著眼睛看著自己这个几年没见的亲大哥。
开口的第一句话,就让沈惊鸿的血压差点没压住。
“哟,这就是那个只会刷盘子的废物大哥啊?”
沈耀祖吐出一口烟圈,一脸嫌弃地弹了弹菸灰,语气轻蔑得像是再跟家里的狗说话:
“行了,既然回来了,那就在家老实待著。从明天开始,这屋里的地你扫,饭你做,衣服你洗。正好我那几双臭袜子攒了一周了,一会你顺手给搓了。”
“至於你的工作名额……字签了吗?没签赶紧签,別耽误我当干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