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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善弈者谋势,不善弈者谋子!
    “你觉得我是在痴人说梦?”
    苏清南转过身,看著嬴月眼中那份难以掩饰的难以置信,嘴角勾起一丝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嬴月沉默。
    她没有回答,但那双紧蹙的眉头和微微抿起的唇,已说明了一切。
    让呼延灼拱手相让北境十一州?
    这比让太阳从西边升起更荒唐。
    左贤王庭统御北境百年,呼延氏三代经营,根基深厚如古树盘根。
    蛮王令在手,更是让呼延灼有了整合整个北境蛮族的大义名分。
    如今的他,正是意气风发之时。
    要他割让十一州?
    凭什么?
    嬴月在脑海中飞快地推演。
    用兵?北凉军就算能贏一两场野战,想要攻城掠地、彻底吞下十一州,至少要打三年血战。届时北凉元气大伤,南边的乾帝岂会坐视?
    用谋?呼延灼能在诸子夺嫡中杀出血路,登上左贤王之位,岂是易与之辈?寻常离间算计,只怕反被他將计就计。
    用势?北境蛮族崇尚强者为尊,如今呼延灼手握蛮王令,携大胜之势,正是如日中天。北凉有什么“势”能压过他?
    思来想去,嬴月只觉得这是个无解的死局。
    她抬起头,看著苏清南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终於忍不住开口:“王爷,不是我不信你。只是此事……实在太过匪夷所思。”
    “匪夷所思?”
    苏清南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嬴月心头莫名一紧。
    “长公主可曾想过,呼延灼为何要握著蛮王令不放?”
    苏清南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了另一个问题。
    嬴月一怔:“自然是为了统一北境,號令诸部,成为真正的蛮族共主。”
    “错了。”
    苏清南摇头,“他握著的,不是权柄,是烫手山芋。”
    暖阁里,炭火噼啪。
    苏清南走到地图前,手指在北境十一州的区域缓缓划过。
    “黑水部、白狼部、苍鹰部、铁勒部、乌桓部……这十一州大大小小十七个部落,哪个是善茬?哪个肯真心臣服?”
    “蛮王令在呼延灼手里,那些部落表面奉承,背地里却各怀鬼胎。因为他们知道,一旦呼延灼真成了共主,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他们这些拥兵自重的刺头。”
    他的手指停在黑水部的位置。
    “尤其是黑水部乌维,与呼延灼有杀父之仇,隱忍多年。他手中三万黑水骑兵,是北境战力最强的部队之一。呼延灼一日不除掉他,就一日睡不安稳。”
    嬴月听著,眉头渐渐皱起。
    “你是说……呼延灼现在看似风光,实则內忧外患?”
    “不错。”
    苏清南转过身,看著她:“蛮王令给了他大义名分,也把他架在了火上烤。那些部落首领嘴上喊著『共主』,心里想的却是『凭什么是你,不是我』。”
    “所以呼延灼现在最急的,不是南下攻打北凉,而是先平定內部,坐稳位置。”
    他顿了顿,眼神深邃:
    “而我,要帮他一把。”
    嬴月瞳孔微缩:“帮他?”
    “对。”
    苏清南走回桌边,端起已经凉了的茶,抿了一口。
    “我会派人暗中联络乌维,给他提供兵器粮草,助他起兵。同时,我会让右贤王呼延烁在边境陈兵,做出要趁火打劫的架势。”
    “到时候,呼延灼腹背受敌。打乌维,右贤王就会扑上来。打右贤王,乌维就会抄他后路。”
    他放下茶杯,声音平静:
    “你说,这时候我若派人去跟呼延灼谈——北凉愿助他平定內乱,条件是事成之后,割让十一州……他会不会答应?”
    嬴月愣住了。
    她看著苏清南,脑子里飞快地运转。
    助呼延灼平定內乱?
    这……
    “你这是……”她喃喃道,“驱虎吞狼?”
    “不。”
    苏清南摇头,“是驱虎逐狼,再杀虎。”
    他看著嬴月,一字一顿:
    “我会帮呼延灼先灭了乌维,再逼退右贤王。等他以为大局已定,放鬆警惕时……”
    他做了个手势。
    简单,直接。
    嬴月心头一寒。
    她明白了。
    苏清南要的,不是让呼延灼割让十一州。
    而是让呼延灼去替他打十一州——打著“平定內乱”的旗號,实则是在替北凉清扫障碍。
    等呼延灼拼得两败俱伤,北凉再出来摘桃子。
    到时候,十一州已是残破之局,北凉大军一到,自然望风而降。
    而呼延灼……
    “他会死。”
    嬴月轻声说。
    “不一定。”
    苏清南淡淡道,“如果他识相,愿意带著残部退往极北冰原,我可以留他一命。毕竟,留著一个被打残的左贤王庭,对北凉也不是坏事。”
    “至少,能牵制金帐王庭和右贤王庭。”
    嬴月呆呆地看著他。
    她终於明白了。
    这个男人要的,从来不是一城一地的得失。
    他要的,是整个北境的格局重塑。
    让三大王庭互相制衡。
    让十七部落分崩离析。
    让北凉……成为那个执棋的人。
    “可……可你怎么確定呼延灼会按你的计划走?”嬴月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因为人性。”
    苏清南看著窗外的风雪,声音悠远:
    “呼延灼这个人,野心大,疑心重,但又极其自负。他相信自己的力量,相信蛮王令的权威。”
    “所以他一定会先解决內部问题,再图南下。”
    “而当他发现北凉愿意『帮』他时,他会以为这是天赐良机——既能平定內乱,又能卖北凉一个人情,换取南下的时间。”
    “他会答应的。”
    苏清南转过身,看著嬴月:
    “因为他没得选。”
    嬴月沉默了。
    许久,她缓缓吐出一口气。
    “我……还是觉得太险。”
    “险?”
    苏清南笑了,“长公主,这世上哪有不险的棋?”
    他走到炭火旁,拿起火钳,拨弄著盆中的炭块。
    “三年前,我让人打通大渡山暗道时,有人说我疯了。”
    “两年前,我暗中资助黑水部乌维时,有人说我养虎为患。”
    “一年前,我派人潜入右贤王庭,接触呼延烁时,有人说我自寻死路。”
    火光照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可现在呢?”
    他抬起头,眼神平静:
    “暗道用上了。”
    “乌维该动了。”
    “呼延烁……也该出场了。”
    嬴月站在那里,只觉得浑身发冷。
    三年前……
    两年前……
    一年前……
    原来从那么早开始,这个男人就已经在布局了。
    他不是在赌。
    他是在……收网。
    “王爷。”
    门外传来子书观音的声音。
    她推门而入,一袭青衫,神情温和。
    “都安排好了。呆呆和月傀已经上车,半个时辰后出发。”
    “有劳先生。”
    苏清南起身,对她行了一礼。
    子书观音摆摆手,看了一眼嬴月,微微一笑,然后对苏清南道:“你这次动静不小,呼延灼那边,已经派人盯上你们了。”
    “我知道。”
    苏清南点头,“所以才要请先生走这一趟。”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子书观音。
    “这封信,请先生到朔州后,交给阎无命。他看了,自然明白该怎么做。”
    子书观音接过信,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还有。”
    苏清南顿了顿,“先生此去朔州,会路过黑水部的地界。若遇见一个叫乌维的年轻人,不妨告诉他一句话。”
    “什么话?”
    “时机到了。”
    子书观音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但依旧没有多问,只是道:“好。”
    他收起信,看著苏清南,忽然嘆了口气。
    “你这孩子,心思太重。有些事,该放就放,別把自己逼得太紧。”
    苏清南笑了笑,没说话。
    子书观音摇摇头,转身离去。
    步履从容,青衫飘飘。
    一如来时。
    暖阁里,又只剩下两个人。
    嬴月看著苏清南,忽然问:“那句『时机到了』……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该动手了。”
    苏清南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风雪呼啸而入。
    他迎著风雪,负手而立。
    “乌维等了七年。七年前,他父亲被呼延灼暗杀,他逃到北凉,是我救了他。”
    “我告诉他,想报仇,就要忍。忍到呼延灼最得意的时候,再给他致命一击。”
    “现在,时候到了。”
    嬴月站在他身后,看著他的背影。
    七年前……
    那时候苏清南才十六岁?
    十六岁,就已经在布局今日之事?
    她忽然想起一句话。
    是史书上的。
    “善弈者谋势,不善弈者谋子。”
    眼前这个男人,不仅是善弈者。
    他是……造势者。
    从七年前救下乌维开始,他就在造今日之势。
    “王爷。”
    嬴月轻声开口,“我能做什么?”
    苏清南没有回头。
    “你?”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
    “你什么都不用做。”
    “只要……好好看著就行。”
    “看著?”
    “看著这盘棋,是怎么下的。”
    苏清南的声音在风雪中传来,平静,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三个月后,狼神祭。”
    “我要让整个北境都知道——”
    “这盘棋,该换人下了。”
    嬴月站在他身后,久久无言。
    窗外,雪越下越大。
    天地苍茫。
    而那个男人的身影,在这苍茫天地间,显得格外渺小。
    却又格外……高大。
    高大到,仿佛连这片天地,都容不下他。
    她忽然想起师父当年说的那句话。
    现在,她好像真的懂了。
    既然遇上了。
    那就……
    跟紧他吧。
    至少,比待在岸上看著,要有意思得多。
    她这样想著,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
    然后,她走到苏清南身边。
    与他並肩而立。
    一起看著窗外。
    看著这片,即將风云变色的天地。
    风雪呼啸。
    棋局已开。
    而执棋的人……
    已经落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