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南站在冰洞口,金色的阳光落在他身上,却化不开那双眼中沉淀的寒意。
他摊开手掌。
掌心之中,那滴太初源血已经彻底融入体內,只留下一道淡金色的火焰印记,在皮肤之下缓缓流转。
体內的万劫不復之毒,也已消失无踪。
毒解了。
二十三年来日日夜夜啃噬生机的跗骨之蛆,终於在这一刻,被彻底炼化。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净坛山万载寒脉的灵气,隨著呼吸涌入体內,在经脉中奔流,如同久旱逢甘霖。
那些曾被毒素侵蚀、几近枯萎的窍穴,此刻贪婪地吞吐著天地元气,发出细微的嗡鸣。
他的修为,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復。
不,不止是恢復。
在炼化太初源血的剎那,万劫不灭体小成带来的磅礴生机,已將他原本的境界壁垒彻底衝垮。
当苏清南的气息最终稳固时,距离那道无数人终其一生也无法跨越的门槛,只差一步之遥。
而这一步,对他来说,已不再是天堑。
苏清南缓缓握拳。
指节间,有淡金色的雷光闪烁,那是太初源血蕴含的混沌之力,与他自身血脉融合后產生的异象。
一拳之威,已远非昔日可比。
“王爷。”
子书观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嘆。
她看著苏清南的背影,能清晰感觉到那股深沉如海,却又锋芒暗藏的气息。
短短一夜之间,这位北凉王的气质,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如果说之前的苏清南是一柄藏在鞘中的利剑,那么现在,这柄剑已经出鞘三寸。
寒光乍现。
“嗯。”
苏清南应了一声,没有回头。
他迈步走进冰洞。
赫连琉璃的尸体还躺在那里,金色重瞳圆睁,死不瞑目。
那张与棺中女子酷似的脸上,凝固著最后的不甘与怨毒。
苏清南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
他走到冰棺前。
那越开越艷丽的紫幽兰,其表面有天然的纹路流转,散发出清冷幽邃的气息。
苏清南伸手,將紫幽兰取出。
晶石入手温凉,触感细腻如玉石。
他能清晰感觉到,其中蕴含著一股磅礴而纯净的净化之力,与净坛山地脉的寒脉之气完美交融。
这是修炼本源的至宝。
也是炼製某些特殊丹药或缺的核心材料。
“收好。”
苏清南將紫幽兰递给子书观音,“回去后,交给唐呆呆,她用得著。”
子书观音接过紫幽兰,指尖触碰到紫幽兰的剎那,浑身微微一颤。
他能感觉到,这紫幽兰中蕴含的力量。
虽没有“活死人,肉白骨”这么夸张的功效,但对修炼和恢復被本源有著奇效。
若是能炼化吸收,他的修为至少能提升一个小境界。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將紫幽兰小心翼翼收起。
“走。”
苏清南转身,向洞外走去。
子书观音看了一眼冰棺中的赫连琉璃,犹豫了一下,低声道:“王爷,她的尸身……”
“留在这里。”
苏清南脚步不停,“净坛山是她的归宿,也是她的囚笼。死后能留在此地,对她来说,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子书观音默然,不再多言。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冰洞入口。
月傀还瘫坐在那里,脸色苍白,气息虚弱。
她的神魂被赫连曦以秘法强行抹去大半,虽然苏清南先前以一道金光稳住了她的生机,但要彻底恢復,还需要很长时间的温养。
苏清南看了她一眼,抬手虚按。
一股柔和的真元渡入月傀体內,顺著经脉游走,將她体內残留的禁制彻底衝散。
月傀浑身一震,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神依旧有些茫然,但比之前清明了许多。
看到苏清南,她下意识地想要起身行礼,却被苏清南抬手止住。
“不必多礼。”
苏清南淡淡道,“能走吗?”
月傀试了试,勉强站起,脚步还有些虚浮,但已能自主行动。
她点了点头。
“跟上。”
苏清南不再多言,迈步走出冰洞。
子书观音扶住月傀,紧隨其后。
洞外,阳光正好。
净坛山的冰雪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光芒,整座山如同琉璃铸就,美得不似人间。
苏清南站在山崖边,迎著山风,衣袂翻飞。
他闭上眼睛,感受著体內奔流不息的真元,感受著万劫不灭体小成带来的磅礴力量,感受著太初源血融入血脉后带来的那股古老而威严的气息。
这一切,本该让他心潮澎湃。
但他心中,却一片平静。
甚至……有些冷。
因为就在刚才,走出冰洞的剎那,他感觉到了一丝极其隱晦,却又无比熟悉的波动。
那波动,来自净坛山深处。
来自地脉核心。
也来自……另外一人。
“果然。”
苏清南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瞭然。
赫连琉璃临死前说的那些话,並没有全盘托出。
她隱瞒了最重要的部分。
三十年前,母亲东方梔语来到净坛山,绝不仅仅是为了“確认预言的真偽”。
她一定做了什么。
而这件事,赫连琉璃知道,但她没说。
“王爷?”
子书观音察觉到苏清南的异常,低声询问。
苏清南摇了摇头,没有解释。
他转身,看向山下的方向。
那里,是北凉。
也是他必须回去的地方。
“下山。”
他淡淡吐出两个字,迈步向山下走去。
子书观音扶著月傀,跟在他身后。
三人沿著来时的路,缓缓下山。
净坛山的冰雪在脚下发出咯吱的声响,山风呼啸,捲起漫天雪沫。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一处陡峭的冰崖。
冰崖下方,是深不见底的冰川裂隙,寒风从裂隙中倒卷而上,发出鬼哭般的尖啸。
苏清南走到冰崖边,停下脚步。
他转头,看向左侧的一片冰柱林。
那里,数十根粗大的冰柱耸立,在阳光下折射出迷离的光晕。
“出来吧。”
苏清南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冰柱林中,一片死寂。
只有风声呼啸。
子书观音脸色微变,下意识地握紧了袖中的枯梅残枝。
他能感觉到,那片冰柱林中,藏著一个人。
一个气息极其隱晦,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人。
若非苏清南点破,他根本察觉不到。
“怎么?”
苏清南嘴角勾起一抹讥誚的弧度,“还要本王请你?”
话音落下的剎那——
冰柱林中,一道黑影骤然闪出!
那黑影速度极快,如同鬼魅,在冰面上几个起落,便已出现在十丈开外,朝著山下疾驰而去。
子书观音瞳孔骤缩。
他看清了。
那是一个全身笼罩在黑色斗篷中的人,看不清面容,甚至分不清男女。
但那人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却让他感到一阵心悸。
这人的实力竟然和他不相上下。
“王爷,我去追!”
子书观音低喝一声,就要纵身追去。
“不必。”
苏清南抬手,拦住了他。
他看著那道远去的黑影,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
“让他走。”
“为什么?”子书观音不解。
“因为他是左贤王的人。”
苏清南淡淡道,“也是呼延灼放在净坛山的最后一枚棋子。”
子书观音顿时明白了。
“王爷早就知道他在?”她低声问。
“踏入净坛山时,就感觉到了。”
苏清南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只是不確定他的目的,所以一直没动他。”
“那现在……”
“现在他的目的已经清楚了。”
苏清南转身,继续向山下走去。
“他是来確认一件事的。”
“什么事?”
“確认赫连琉璃是否成功夺舍,確认净坛山是否易主,確认……”
苏清南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確认本王,是否还活著。”
子书观音沉默。
他明白了。
呼延灼在净坛山埋下这枚棋子,不是为了帮赫连琉璃,也不是为了夺什么宝物。
他只是想借赫连琉璃之手,除掉苏清南。
或者,至少確认苏清南的状態。
无论结果如何,对他而言,都是有利的。
“好深的心机。”子书观音喃喃道。
苏清南笑了笑,没说话。
心机?
这算什么。
真正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三人继续下山。
一个时辰后,终於走出净坛山地界。
前方,是一片茫茫雪原。
雪原尽头,隱约可见北凉边关的烽火台。
苏清南站在雪原边缘,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净坛山。
那座巍峨的雪山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如同一位沉默的巨人,俯瞰著这片苍茫大地。
三百年恩怨,一日了结。
但他知道,有些事,还远未结束。
“走。”
他收回目光,迈步踏入雪原。
身后,子书观音扶著月傀,紧紧跟隨。
三人的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茫茫风雪之中。
而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
净坛山脚下,那道黑影从一处冰窟中闪出。
他回头看了一眼山上,又看了看苏清南离去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然后,他转身,朝著南方疾驰而去。
……
三天后。
左贤王王府。
呼延灼坐在虎皮王座上,手里把玩著一枚巴掌大小的黑色令牌。
令牌通体漆黑,非金非木,表面刻著密密麻麻的蛮族古文字。
文字中央,是一个狰狞的狼头图案,狼眼处镶嵌著两枚血红色的宝石,散发出妖异的光芒。
蛮王令。
蛮族三大王庭共尊的至高信物,传说中蕴藏著蛮族先祖的力量。
持此令者,可號令北境所有蛮族部落,甚至……唤醒沉睡在冰川之下的古老存在。
呼延灼抚摸著令牌上的狼头图案,眼中闪烁著狂热的光芒。
“终於……等到这一天了。”
他低声自语,声音中带著压抑不住的激动。
三百年来,蛮王令一直流落在外,无人知其下落。
三大王庭各自为政,互不统属,甚至彼此攻伐,给了北凉可乘之机。
但现在,不一样了。
只是可惜……
苏清南没有死在净坛山。
如果赫连琉璃成功夺舍苏清南,那他就趁乱取走蛮王令,然后以雷霆之势南下,一举踏平北凉。
可惜赫连琉璃失败了……
呼延灼独自坐在王座上,看著手中的蛮王令,眼中光芒闪烁。
许久,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苏清南……好一个北凉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