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没入眉心的剎那,苏清南眼前的世界碎了。
冰洞、冰棺、悬浮的光球虚影、身后的赫连曦与子书观音,一切都在视线里扭曲、流淌、重组。
像一滴墨落入清水,晕开无边无际的黑暗。
黑暗持续了三息。
第四息,有光从头顶洒落。
苏清南抬头,看见一片湛蓝如洗的天空,几缕白云悠悠飘过。
阳光温暖而不刺眼,照在脸上,有种久违的、让人想闭上眼的舒適。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小院的青石板上。
院子不大,东南角种著一棵老槐树,枝叶茂密,投下斑驳光影。
树下有石桌石凳,桌上摆著一壶茶,两只白瓷杯。
西边是间青瓦房,窗欞上糊著崭新的桑皮纸,檐下掛著风乾的辣椒和玉米串。
空气里有槐花的甜香,还有……灶间传来的饭菜香。
“南儿,愣著作甚?快洗洗手,吃饭了。”
一个温软的女声从屋里传来。
苏清南浑身一震。
这个声音……
他僵硬地转过身,看见门帘被掀起,一个穿著素色襦裙的娘亲端著木托盘走出来。
她约莫三十岁年纪,眉眼温婉,长发鬆松挽在脑后,插著一根素银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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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照在她脸上,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嘴角噙著淡淡的笑,眼里有种说不出的宠溺。
这人……是苏清南记忆中的人,是那个只存在於他人模糊描述人,是他自己抱著画无数次幻想后的母亲。
娘亲把托盘放在石桌上,是三菜一汤。
清炒时蔬,红烧鱼,燉豆腐,还有一盅香气扑鼻的鸡汤。
很简单,却透著家常的温暖。
“站著干什么?”
娘亲笑著走过来,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又去后山练剑了?一身汗。”
她的手碰到苏清南脖颈的皮肤。
温热的,柔软的,真实的。
苏清南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
“快坐下。”
娘亲拉著他坐到石凳上,盛了一碗汤推到他面前,“今日是你生辰,娘特意燉的鸡汤,多喝点。”
生辰?
苏清南低头看著碗里澄黄的汤,热气氤氳,模糊了他的视线。
是了,今日是他十七岁生辰。
如果母亲还活著,如果他没有被送往北凉,如果没有那些血与火的经歷……他的人生,或许就该是这样的。
平平淡淡,一日三餐,有人等你回家,有人记得你生辰。
多好。
“怎么不喝?”
娘亲在他对面坐下,托著腮看他,眼里满是笑意,“是不是又想討礼物?娘给你做了件新衣裳,在屋里放著呢,吃完饭试试。”
苏清南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鲜,暖,从喉咙一路滚到胃里,再扩散到四肢百骸。
真好喝。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鬆动。
“娘。”
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嗯?”
“如果有一天,我要去做一件很危险的事,可能会死,您会拦著我吗?”
娘亲怔了怔,隨即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髮:“说什么傻话。你是娘的儿子,你想做什么,娘都支持。只是……”
她顿了顿,眼神温柔而认真:“无论做什么,都要记得保护好自己。娘不求你大富大贵,只求你平平安安。”
苏清南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也笑了,点点头:“好。”
一顿饭吃了半个时辰。
娘亲不停给他夹菜,说著家常閒话:后山的槐花开得正好,明日可以摘些做饼;隔壁王婶家的小狗生了崽子,要不要抱一只来养;镇上新开了家书铺,听说有不少孤本……
苏清南静静听著,偶尔应一声。
阳光从槐树叶隙间漏下来,洒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
风很轻,吹得叶子沙沙响,远处有孩童嬉闹的声音传来。
一切安寧得不像话。
饭后,娘亲收拾碗筷,苏清南帮著擦桌子。
两人配合默契,仿佛这样的事已经做过千百遍。
“对了。”
娘亲忽然想起什么,“你外祖前日托人捎信来,说下个月回来看我们。”
苏清南擦桌子的手一顿。
外祖?
“怎么了南儿,外祖来你不高兴吗?”
苏清南笑了笑:“没有呢……只是很久没有见过外祖了。”
“马上就可以见到了。”
苏清南点头,“嗯嗯”
收拾完,娘亲去灶间洗碗,苏清南坐在槐树下,看著天空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脚步声。
娘亲端著一盘切好的水果走过来,放在石桌上,在他旁边坐下。
“南儿。”她轻声唤他。
“嗯?”
“你是不是……有心事?”
苏清南沉默片刻,摇摇头:“没有。”
娘亲却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茧,是常年劳作留下的。
“娘不知道你经歷了什么。”
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但娘知道,你不是普通孩子。从你出生的那天起,娘就知道。”
苏清南转头看她。
娘亲看著他,眼神温柔而坚定:“你有你的路要走,有你要做的事。娘帮不了你什么,只能告诉你——无论发生什么,无论你变成什么样,你都是娘的儿子。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苏清南喉头髮紧。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娘亲却笑了,鬆开他的手,拍拍他的肩:“去吧。做你该做的事。娘在这儿等你回来。”
苏清南看著她,看了许久。
然后他站起身,退后一步,深深一揖。
转身时,眼角有什么东西滑落,很快被风吹乾。
他走出小院,踏上青石板路。
路两边是熟悉的景象:王婶家的篱笆墙,李大爷的豆腐摊,村口的古井,井边那棵老柳树……
一切都是他想像中“故乡”该有的模样。
完美得……虚假。
苏清南脚步不停,一直走到村外的小河边。
河水清澈,缓缓流淌。对岸是一片竹林,风吹过,竹叶簌簌作响。
他在河边站定,看著水中自己的倒影。
十七岁的少年,眉眼清俊,眼神乾净,穿著一身普通的青布衣裳,像个寻常读书人。
没有玄色大氅没有北凉王的身份,也没有体內那日夜啃噬生机的剧毒。
只有平静,安寧,和一份触手可及的温暖。
多好。
苏清南看著水中的自己,忽然笑了。
笑得很淡,却有种说不出的讥誚。
“赫连曦,不对……应该叫你赫连琉璃才对!”
他开口,声音平静,“赫连琉璃,你確实厉害。”
水中倒影晃动,没回应。
“这幻境,完美无缺。”
苏清南继续说,“你知道我最想要什么,就给我什么。你知道我最缺什么,就补给我什么。母亲的温暖,平静的生活,寻常人的喜乐……这些,都是我求而不得的东西。”
他蹲下身,伸手拨弄河水。
水很凉,触感真实。
“如果我真的是个十七岁的少年,如果我真的从未拥有过这些,或许……就沉溺在这里了。”
他抬起头,看向河对岸的竹林。
竹林深处,隱约有道白色身影一闪而过。
“可惜。”苏清南站起身,掸了掸衣摆上不存在的灰尘,“我不是。”
话音落下的剎那,整个世界开始崩塌。
不是破碎,而是褪色——
天空的蓝、槐树的绿、青石板的灰、母亲衣襟的素白……一切顏色都在飞速流逝,像被水洗去的画。
村庄、小院、石桌、槐树、母亲温柔的笑脸,都在视线里淡去、透明、消失。
最后只剩一片纯白。
纯白之中,苏清南站在原地,眼神清明,哪有半分沉溺?
“怎么可能?!”
一个惊怒交加的女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是赫连曦的声音,却失了之前的空灵淡漠,只剩下难以置信的尖锐,“你明明已经……我亲眼看见你沉溺其中!”
苏清南没回答,只是抬手,摸了摸眉心。
那里,一点金芒缓缓浮现,正是之前光球虚影点入的那道神念传承。
“你的幻境確实厉害。”
他淡淡开口,“以神念为引,直击心防最柔软处。若我真是毫无防备,此刻恐怕已经神魂失守,任你宰割。”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可惜,从踏入净坛山的第一步起,我就知道你有问题。”
“什么?”
赫连曦,也可说是真正的赫连琉璃。
她的声音里满是惊疑。
“黄泉婆婆的『赫连琉璃』是替死鬼,这一点,你演得很好。”
苏清南缓缓踱步,在纯白空间中,脚步声清晰得诡异,“但你不该太急。冰棺前那『观心映影』之术,看似在考验我,实则是在探查我的神魂弱点,为后续幻境做准备。那『三问』,更是步步诱导,让我放下心防,接受你的『神念传承』。”
他停下脚步,抬眼看向虚空某处:“那道神念,才是真正的幻境引子,对吧?一旦接受,就会坠入你编织的心象世界,在最美妙的梦境中……神魂瓦解。”
纯白空间死寂。
良久,赫连琉璃的声音再次响起,却已经恢復了平静,甚至带著几分讚赏:“好一个北凉王。我布局三百年,还是没办法骗过你……”
“不过已经无所谓……你已经沉溺其中了,哪怕只有一瞬,也足够了。”
赫连琉璃嘴角那抹上扬的弧度,终於不再掩饰,化作一道恣意而冰冷的笑容。
她缓缓睁开了眼睛。
这次睁眼,与之前完全不同,眼神完全变了。
此刻完全展露,竟是与棺中人一般无二的金色重瞳。
只是她的重瞳更加深邃,更加威严,瞳孔深处仿佛囚禁著两条盘绕廝杀的紫金小龙,开闔之间,有古老而暴戾的法则碎片在流转。
“终於……”
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空灵淡漠的圣女之音,而是带著一种压抑了数百年的、近乎颤慄的狂喜与贪婪,“三百年的等待,三百年的谋划……终於等到这一刻了!”
“天启剑钥的传人,神弃血脉的觉醒者,万劫不灭体的雏形……如此完美的容器!如此磅礴的生机!”
她张开双臂,白紫色的圣女祭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隨著她的动作,整座冰洞开始剧烈震动。
冰壁之上,那些看似天然的银色纹路,此刻骤然亮起刺目的紫金光芒。
纹路交织、蔓延,在冰洞穹顶、四壁、乃至地面……眨眼间勾勒出一个覆盖了整个空间的繁复阵法。
阵法中心,正是苏清南所立之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