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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柳丝雨道心破碎
    “嘎吱……嘎吱……”
    一阵缓慢、沉重、杂乱,却又异常清晰的脚步声,混著木质物件摩擦积雪的声音,由远及近,从寺庙破败的大门方向传来。
    这脚步声很奇特,不像是武林高手的轻盈,也不像寻常百姓的匆忙,而是一种带著岁月磋磨、伤病拖累的滯涩与坚持。
    苏清南原本平静望向远方的目光,微微一动,转了过来,看向寺门方向。
    他脸上那始终笼罩的淡然,在这一刻,似乎悄然融化了一丝,染上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三位陆地神仙也似有所感。
    青玄道长眼帘抬起,眸光温润中带著一丝悲悯;杨用及轻轻合上手中的书卷,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贺知凉放下酒葫芦,脸上的落寞懒散收敛了些,眼神变得悠远。
    十大不灭天境强者的气息,也微微波动了一下,但很快归於沉寂,只是他们的目光,也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寺门。
    王恆和柳丝雨下意识地也跟著看去。
    只见风雪瀰漫的寺门口,缓缓走进来一群人。
    一群……老人。
    他们都很老了。
    头髮几乎全白,稀疏而凌乱,脸上沟壑纵横,布满了风霜和刀刻般的皱纹。
    腰背大多佝僂著,走得很慢,很吃力。
    他们的手中,或拄著削制的粗糙木杖,或相互搀扶。
    不少人身上有明显的残缺。
    空荡荡的袖管,蹣跚的腿脚,甚至有人脸上带著狰狞的旧伤疤。
    但他们的眼神,却出乎意料地没有太多暮气。
    浑浊的眼珠在看到灵堂、看到灵牌、尤其是看到灵牌前那素布包裹的乌木匣时,骤然爆发出一种灼热的光芒,那光芒里,有悲慟,有愤怒,但更多的是惋惜。
    他们的人数並不多,大约二三十人。
    但就是这样一群看起来比寺庙本身还要苍老、还要残破的老兵,他们的出现,却让所有人陷入了沉静。
    连风雪似乎都为他们让开了道路。
    为首的是一个只剩一条胳膊,脸上有一道从额角划到下頜狰狞伤疤的老者。
    他努力挺直那因伤病而无法完全挺直的脊樑,用仅存的那只手,紧紧握著一根磨得光滑的木杖。
    他在同伴的搀扶下,走到灵堂前,停下了脚步。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那灵牌。
    浑浊的老眼里,瞬间涌上了泪水,但他死死咬著牙,没有让泪水落下。
    他缓缓地,缓缓地,鬆开了木杖。
    木杖倒在雪地里。
    然后,这位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吹倒的独臂老兵,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用尽全身力气,將自己的身体,挺得如同他年轻时握著的长枪一样笔直。
    他抬起仅存的右臂,五指併拢,指尖微颤,却无比坚定地,举至斑白的鬢角。
    一个標准、甚至带著当年锐气的……军礼!
    “北凉军!前锋营!第七队!队副……李老六!”
    他的声音嘶哑乾裂,却如同破旧的战鼓被奋力擂响,每一个字都带著血与铁的味道,“率……残存弟兄……二十三人……前来……祭拜队正!祭拜……靠山村的父老乡亲!”
    “敬礼——!!”
    隨著他一声用尽全力、仿佛要將肺都吼出来的嘶喊。
    他身后,那二十多位白髮苍苍、伤痕累累的老兵,无论是否还能站直,无论手臂是否健全,都在这一刻,竭力挺起了胸膛,举起了或完整、或残缺的手臂,向著灵牌,向著那代表赵铁山一家、代表靠山村八十三口冤魂的灵位,致以他们心中最崇高、最沉重的军礼!
    没有整齐划一的动作,甚至有些滑稽,有些悲凉。
    但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铁血、悲壮、与跨越生死的情义,却如同实质的衝击波,狠狠撞在每一个旁观者的心上。
    柳丝雨呆呆地看著这一幕。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场景。
    青云宗的祭祀庄严而仙气,皇室典礼奢华而威重,却都不及眼前这二十多个残破老兵一个简单的军礼,带给她的衝击来得猛烈,来得……锥心刺骨!
    王恆单膝跪地的身躯,也微微颤抖起来。
    他是江湖人,快意恩仇,却也敬重真正的军人,尤其是这些为大乾镇守边关、流尽鲜血的老兵。
    看著他们苍老残破的身躯,行著依旧標准的军礼,他感到一股热流衝上眼眶。
    苏清南静静地看著他们,看著那一个个熟悉又苍老了许多的面孔,看著他们眼中压抑的悲愤与终於得到慰藉的微光。
    他袖中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蜷缩了一下。
    独臂老兵李老六保持著军礼,声音哽咽,却努力清晰地说道:“铁山哥……丫丫……还有靠山村的父老乡亲们……凶手……王爷给你们……报仇了!!”
    “你们……可以……安息了!!”
    “北凉……没有忘记你们!!”
    “我们这些老傢伙……也……终於……能闭上一只眼了!!”
    话音落下,他身后的老兵们,终於再也抑制不住,压抑的抽泣声,混合著风雪呜咽,在庭院中低低响起。
    那是是同袍惨死、乡亲罹难的愤怒与哀伤,也是沉冤得雪、仇寇伏诛的释然与激动。
    苏清南上前一步,走到李老六面前,伸手,轻轻按下了他依旧倔强举著的、微微颤抖的手臂。
    “李叔,还有各位叔伯,”苏清南的声音,不再像之前那般平静无波,而是带著一种清晰的、沉鬱的痛惜与敬意,“天冷,风雪大,你们不该来的。”
    李老六看著眼前这位年轻却已肩扛北凉天地的王爷,老泪终於滚落,砸在雪地上,融出小小的坑洞:“王爷……我们……得来!我们得来看看铁山,看看丫丫,看看乡亲们!我们得……替他们,给您磕个头!”
    说著,他就要往下跪。
    苏清南一把扶住他,力道柔和却不容抗拒:“李叔,不可!”
    他看著眼前这些风烛残年、却依旧挺直著北凉脊樑的老兵,声音低沉而有力:“该磕头的,是本王。是本王……来晚了。”
    他的目光扫过这些老兵,仿佛穿透了风雪,看到了北凉更久远、更沉重的过去。
    “十五从军征,八十始得归……”
    苏清南低声吟道,仿佛是说给在场所有人听,“道逢乡里人,家中有阿谁?遥望是君家,松柏冢累累……”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敲打在人心最柔软也最痛楚的地方。
    王恆和柳丝雨的心,隨著这熟悉的古诗句,猛地一揪。
    他们似乎隱约明白了什么。
    苏清南的目光变得悠远:“十几年前,本王初来北凉时,这里是什么样子?”
    他像是在问,又像是在陈述。
    “千里边关,十室九空。城池破败,田地荒芜。北蛮年年叩关,烧杀抢掠。朝廷的粮餉?军械?抚恤?十成能到一成,便是皇恩浩荡!”
    “守在这里的,是谁?”
    他看向眼前这些老兵。
    “就是他们!就是这些十五从军、可能一生都未曾归家、最终埋骨在此的北凉兵!”
    “当年,北凉军最鼎盛时有八万!连年血战,打没了!打光了!最后剩下的,是八百老兵!平均年龄,超过六十岁!”
    苏清南的声音陡然提高,带著一股压抑已久的激越与悲凉!
    “八百里防线,十数座残城,就靠著这八百白髮老兵,拖著伤残之躯,拄著木棍石头,站在城头!”
    “没有粮,挖草根,啃树皮!没有甲,穿破袄,裹麻布!没有箭,削竹为矢,烧石为弹!”
    “他们身后,是早已无人、或者仅剩老弱妇孺的荒村!他们守著的,是一片被朝廷几乎遗忘、被天下视为累赘的苦寒之地!”
    “万里一孤城,儘是白髮兵!”
    这最后一句,苏清南几乎是低吼出来,声音在风雪中迴荡,震得人灵魂发颤。
    王恆彻底呆住,握著枪的手青筋暴起,眼圈通红。
    他听说过北凉苦,听说过边军难,却从未如此直观、如此血淋淋地听到这段被掩埋在歷史尘埃下的悲壮。
    柳丝雨更是如遭重击,浑身冰冷。
    她追求仙道,自视甚高,何曾想过,在这被她轻视的“凡俗”边关,曾有过如此惨烈、如此绝望的坚守?
    而这些坚守的人……
    李老六和那些老兵们,早已泪流满面,无声哽咽。
    那段岁月,是他们心中最深的痛,也是最不屈的骄傲!
    苏清南深吸一口气,平復了一下心绪,目光重新变得坚定而温暖:“直到本王来了。”
    “本王带来了种子,带来了工匠,带来了医者,带来了……希望。”
    “本王重建城池,开垦荒地,整顿军备,建立学堂、医馆、工坊……本王向朝廷爭,向世家討,甚至……自己去『借』、去『取』!”
    “本王要让北凉的百姓,有饭吃,有衣穿,有屋住!要让北凉的兵,有甲冑,有利刃,有抚恤,有尊严!”
    “更要让所有为北凉流过血、拼过命的人,老有所养,伤有所医,冤……有所偿!”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那乌木匣上,落到灵牌上。
    “赵铁山队正,是那八百老兵中,因伤最早一批卸甲的人之一。他的儿子,战死在三年前的北蛮寇边中。他的孙女丫丫,是他最后的念想。”
    “而剑无伤……为了他一把破剑,毁了这一切。”
    苏清南的声音重新变得冰冷:“所以,他必须死。他的头,必须在这里,向赵队正,向丫丫,向靠山村八十三口冤魂,向所有为北凉牺牲的人……谢罪!”
    “这,就是本王的北凉!”
    “这,就是本王为何在此!”
    话音落下,风雪呼啸。
    但寺中眾人心中,却仿佛有烈火在燃烧!
    李老六猛地用独臂抹去眼泪,嘶声道:“王爷!老汉代铁山哥,代所有死去的弟兄,代北凉的百姓……谢谢您!”
    他身后的老兵们,也纷纷哽咽著喊道:
    “谢谢王爷!”
    “北凉有王爷,是我们的福气!”
    “我们这些老骨头,还能为王爷,为北凉,再站一班岗!”
    看著这群白髮苍苍、伤痕累累却目光灼热的老兵,听著他们发自肺腑的呼喊,柳丝雨终於彻底崩溃了。
    她背靠著断墙,缓缓滑坐在地,失魂落魄。
    她终於明白了。
    她错过的,不仅仅是一个实力通天、底蕴恐怖的苏清南。
    她错过的,是一个心怀苍生、肩扛道义、在绝境中只手擎起一片天地的……真英雄!真豪杰!
    他所拥有和凝聚的,不仅仅是那五位陆地神仙、十位不灭天境的恐怖力量。
    更是这北凉万里河山,是这万千黎民百姓,是这些甘愿为他效死、以血泪铸就忠诚的白髮兵魂!
    这股力量,比任何个人修为、任何宗门势力,都要厚重,都要磅礴,都要……不可撼动!
    而她,竟然为了那虚无縹緲的“仙路”,那狭隘自私的“前程”,亲手斩断了与这一切的可能联繫。
    “哈哈哈……”
    柳丝雨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绝望,比哭还要难听万倍。
    道心,在这一刻,伴隨著她对自我、对世界认知的彻底崩塌,发出了清脆的……碎裂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