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居们前来弔唁,上香,鞠躬,但每个人的眼神都带著几分闪烁和探究,窃窃私语声低得几乎听不见,话题的中心却总离不开刚刚被带走的贾张氏和那位深居简出的李处长。
易中海是葬礼上最忙碌的人。
他几乎拿出了当年操办自己亲儿子后事的劲头,里外张罗,指挥人手,接待前来弔唁的厂里同事和远亲。
他出钱买了更好的棺材,添置了更多的香烛纸钱,甚至自掏腰包让傻柱多做了几个像样的菜招待客人。
他试图用这种全力以赴的姿態,来挽回一些因为贾张氏事件而受损的声誉,更重要的是,重新建立与秦淮茹的联繫。
他时不时走到身披重孝、跪在灵前的秦淮茹身边,低声安慰几句,语气沉重而关切.
“淮茹啊,节哀,以后有啥难处,一定要跟一大爷说,院里不会不管你们娘几个的。”
然而,秦淮茹只是低著头,机械地往火盆里添著纸钱,偶尔用沙哑的声音回一句“谢谢一大爷”,態度客气而疏离。
易中海看著她低垂的脖颈和紧抿的嘴唇,心里一阵发空,他知道,那道裂痕,恐怕很难弥补了。
傻柱则更是將“舔狗”本色发挥到了极致。
他儼然以贾家男主人的身份自居,跑前跑后,比易中海还要卖力。
搬桌椅、倒茶水、迎来送往,甚至代替秦淮茹给一些不太重要的客人还礼。
他看向秦淮茹的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心疼和渴望,仿佛贾东旭的死和贾张氏的消失,是为他扫清了通往幸福之路的所有障碍。
他凑在秦淮茹身边,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秦姐,你歇会儿,这儿有我呢。饿不饿?我灶上还温著粥,给你盛一碗?”
秦淮茹对於傻柱的殷勤,表现得更淡。
她只是摇摇头,连话都懒得说。
她现在心力交瘁,既要应付葬礼的繁琐,又要思考未来的出路,实在没精力应对傻柱这过於直白的情感。
但傻柱丝毫不觉气馁,反而觉得这是秦姐悲伤过度、需要时间,他愿意等,也有信心等到云开见月明。
李振华直到快中午的时候才姍姍来迟。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穿著深色衣服,只是一身普通的藏蓝色中山装,乾净整洁,脸上也没什么特別的表情。
他在灵堂前站定,接过旁边人递来的三炷香,隨意地拜了三拜,然后將香插进香炉,动作流畅却带著一种明显的敷衍。
他甚至没有多看遗像一眼,也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对跪在地上的秦淮茹说几句安慰的话,只是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
然而,就是这平静的一扫,却让原本还有些细微声响的灵堂瞬间彻底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在他身上。
易中海停下了指挥,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
刘海中脸上堆起討好的笑容,想要上前搭话,却被李振华那淡漠的眼神逼退。
阎埠贵扶了扶眼镜,低下头假装整理花圈。
就连忙得满头大汗的傻柱,也感觉到气氛不对,动作僵硬了不少。
李振华的到来,没有带来任何言语上的表示,却像一块无形的巨石,压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他那份超然事外的姿態,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宣告:贾家的风波已过,新的秩序由我界定。
他的存在,就是对在场所有人,尤其是那些心怀鬼胎之辈的一种强大震慑。
偏偏有人不信邪,或者说,压抑不住那点幸灾乐祸和卖弄聪明的心思。
许大茂躲在人群角落里,看著傻柱那副殷勤样和易中海强撑的镇定,又瞅了瞅李振华那副派头,眼珠一转,阴阳怪气的毛病又犯了。
他用手肘碰了碰旁边的邻居,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附近几个人听见.
“嘿,瞧见没?这贾东旭一走,有些人倒是忙活得欢实,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给他亲爹办丧事呢!还有啊,这家里刚清净了,就有人迫不及待想当现成的爹了,嘖嘖,这算盘打得,我在后院都听见响了!”
他这话,明著嘲讽傻柱,暗里也带了点易中海,甚至隱隱指向秦淮茹和李振华那不明不白的关係。
话音刚落,灵堂里本就诡异的气氛更是降到了冰点。
傻柱猛地转过头,双眼喷火地瞪著许大茂,拳头捏得嘎嘣响。易中海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
就在傻柱要衝过去动手,易中海要出声呵斥的时候,李振华动了。
他甚至没有看许大茂,只是轻轻“嘖”了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无聊的噪音。
然后,他抬起眼皮,目光如同两道冰冷的射线,精准地落在了许大茂的脸上。
没有怒斥,没有警告,就只是那么淡淡的一瞥。
许大茂脸上的得意和讥讽瞬间冻结,像是被瞬间抽乾了血液,变得煞白。
他感觉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衝天灵盖,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连呼吸都停滯了。
李振华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却比任何愤怒的咆哮都更令人恐惧,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如同看待螻蚁般的漠然,仿佛他再多说一个字,就会立刻被碾碎。
许大茂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差点被身后的长条凳绊倒,狼狈地扶住墙才站稳。
他低下头,再也不敢看李振华第二眼,浑身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刚才那点挑衅的勇气荡然无存,只剩下无边的恐惧。
李振华收回目光,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对旁边的易中海淡淡地说了一句.
“易师傅,辛苦。”
然后,便转身,不紧不慢地离开了灵堂,自始至终,没有和秦淮茹有任何交流。
他这一走,灵堂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才稍稍缓解。
但所有人都明白,刚才那短暂的一幕意味著什么。
李振华用一句话和一个眼神,就彻底奠定了他在这个四合院里说一不二的绝对权威。
许大茂的噤若寒蝉,就是最好的证明。
葬礼接下来的流程,在一种更加压抑和小心翼翼的气氛中进行完毕。
再没有人敢交头接耳,再没有人敢露出丝毫异样。傻柱依旧忙碌,但明显收敛了许多。
易中海依旧主持,但背影显得更加佝僂和苍老。
当贾东旭的棺材被抬起,送往城外坟地时,秦淮茹在妹妹秦京茹的搀扶下,跟在队伍后面。
她回头望了一眼渐渐远去的四合院,目光掠过那扇熟悉的院门,掠过神色各异的邻居,最终,似乎无意地扫过后院的方向。
贾东旭的葬礼结束后,红星轧钢厂似乎恢復了往日的秩序。
机器的轰鸣声掩盖了曾经的悲慟,工人们依旧在流水线上忙碌,只是茶余饭后,关於贾家的变故和后勤处新处长李怀德的议论,悄然在车间角落瀰漫。
一周后的厂务例会,在厂部大楼那间庄重肃穆的会议室里召开。
椭圆形的长桌旁,坐著厂领导班子全体成员,各主要车间、处室的一把手。
杨厂长端坐主位,面色沉静。
左手边是几位副厂长,右手边依次是生產、后勤、保卫等关键部门的负责人。
李振华作为后勤处副处长,位置相对靠后,但他挺拔的身姿和沉静的气场,让人无法忽视。
会议按流程进行,生產调度、技术革新、后勤保障……各项议题有条不紊。
李怀德作为新上任的后勤处长,匯报工作时条理清晰,数据详实,充分展现了他的专业能力和准备功夫。
他语气谦逊,姿態放得低,但偶尔与杨厂长眼神交匯时,那份心照不宣的默契,还是被一些有心人看在眼里。
就在会议接近尾声,眾人以为即將散会时,李怀德轻轻咳嗽一声,扶了扶金丝眼镜,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杨厂长脸上,语气变得格外沉痛。
“杨厂长,各位领导,同志们。趁著今天厂务会,我有一个情况,觉得必须再次强调,提请全厂上下高度警惕。”
会议室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李怀德身上。
李怀德脸上带著悲悯和严肃交织的表情,缓缓说道。
“就是不久前发生的,锻工车间贾东旭同志因公殉职的悲惨事故。虽然事故的直接原因,经初步调查,是当事人违规操作所致,厂里也本著人道主义精神,对家属进行了妥善抚恤。但是!”
他话锋一转,声音提高了几分,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凝重。
“这起血淋淋的事故,就像一记沉重的警钟,敲响在我们每个人的心头!它暴露出我们在安全生產管理上,可能存在的深层次问题和隱患!我们不能仅仅满足於事后处理,更要追根溯源,防微杜渐!”
他拿起一份文件,示意性地扬了扬。
“这是我让后勤处安全科整理的近一年来各车间,尤其是涉及高温、高压、重型设备操作岗位的小工伤、未遂事故统计报告。数据显示,某些环节的安全隱患苗头,有抬头的趋势。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们的安全意识可能出现了鬆懈!安全责任可能出现了空转!安全措施可能流於形式!”
他的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李振华分管的採购科(虽然採购科安全风险相对较低,但仓库管理、物资运输也涉及安全),然后重点落在了几个生產车间主任的身上,但最终,又回到了杨厂长那里。
“杨厂长,各位领导。我认为,我们必须以贾东旭同志的事故为戒,立即在全厂范围內,开展一次彻底的、拉网式的安全生產大检查、大整顿活动!要深入到每一个班组、每一个岗位、每一个死角!不仅要查设备设施的安全状况,更要查安全制度的落实情况,查员工的安全意识是否到位!要敢於揭短亮丑,对发现的问题,无论涉及到哪个部门、哪一级干部,都要严肃追责,限期整改!绝不姑息!”
他语气鏗鏘,显得大公无私,一切为了工厂利益。
“我建议,由厂安全生產委员会牵头,各相关部门密切配合,立刻制定详细检查方案,我作为后勤处长,分管部分仓储运输安全,责无旁贷,愿意率先接受最严格的检查,並全力配合整个检查工作!”
这番话冠冕堂皇,站在了道德的制高点。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几位副厂长和车间主任面面相覷,有人暗自点头,有人眉头微蹙。
谁都听得出来,李怀德这番“强调安全”的言论,看似针对全厂,但其强调“深层次问题”、“责任空转”、“无论涉及谁都要追责”,矛头暗指的就是刚刚经歷人事变动、由年轻副处长李振华实际分管部分工作的后勤处,尤其是想打乱李振华在採购科刚刚建立的权威和节奏。
这是一种敲山震虎,也是一种试探,想看看李振华如何应对,是否能抓住可能存在的细微疏漏,给他一个下马威。
杨厂长沉吟著,目光深邃。
他自然明白李怀德的潜台词。
作为一把手,他乐於见到下属之间有適度的竞爭和制衡,但这必须控制在有利於工作的范围內。
他看向李振华,想看看这个年轻人如何接招。
是慌乱辩解?
还是沉默承受?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李振华缓缓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被针对的恼怒或惊慌,反而是一片平静,甚至带著一丝赞同。
他迎著李怀德的目光,坦然开口,声音清朗,传遍整个会议室:
“李处长说得好!我非常赞同,完全支持!”
他首先肯定了李怀德的提议,姿態很高。
这让李怀德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李振华继续道。
“贾东旭同志的不幸,是我们全厂的损失,更是对我们管理工作的一次严厉拷问。安全生產,重於泰山,怎么强调都不为过。李处长提出进行全面彻底的安全生產大检查、大整顿,我认为非常及时,非常必要!”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沉稳有力。
“不仅后勤处的仓储、运输环节要查,我分管的部分,更要作为重点来查!安全无小事,责任大於天。我们不能等出了事故再后悔莫及,必须將隱患消灭在萌芽状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