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泽看著眼前几乎要炸毛的“同志”,脸上憨厚笑容不变,起身轻轻地拍了拍秦宓肩膀。
“秦老师,別激动,气大伤身。”
他声音温和,带著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我……”
秦宓情绪稍稍回落,但依旧固执表示:“钟泽同志,我只是不希望你被这种表象蒙蔽!”
“我明白。”
钟泽转移话题:“既然楚玥让你心烦,那我们今天也別在学校里待著了,出去走走。”
面对邀请,秦宓愣了愣,隨即摇头:“现在可能不行,我等会还有一节课。”
钟泽又顺势问:“那我能去旁听吗?”
“你要不觉得无聊的话……”
秦宓没有拒绝,心里那点彆扭的情绪在钟泽温和的声音里,一点点消散。
二人一前一后来到教学楼的阶梯教室。
与往日秦宓上课时座无虚席的盛况不同,今天偌大的教室里只稀稀拉拉坐了一半的学生。
秦宓走上讲台,开始点名。
刚点到一半,有人大声喊话:“秦老师,別点了,没来的都看楚玥仙子去了!”
话音刚落,教室里响起一片鬨笑声。
秦宓扶了扶眼镜,用指节敲击讲台。
“肃静。”
等到笑声平息,她才面无表情翻开教案。
“你们高中应该已经学过,从秦朝確立三公九卿制,到隋唐完善三省六部,再到明朝废除丞相,设立內阁。
我们可以看到一条非常清晰的脉络,那就是皇权在不断地集中,相权在不断地被分割和削弱……”
秦宓的声音清亮而平稳,迅速將学生们的注意力拉回到了课堂上。
她讲课深入浅出,试图用最简练的语言,勾勒出复杂歷史脉络的骨架。
就在秦宓讲到明代內阁票擬与司礼监批红的权力制衡时,教室外走廊上传来一阵骚动。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路过,人群中央正是眾星捧月的楚玥。
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不经意间一瞥,目光正好与讲台上的秦宓对上。
二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匯。
下一秒,秦宓收回视线,继续自己的本职工作。
“內阁权力的扩张,本质上是皇权与文官集团博弈的结果……”
楚玥的脚步也只是微微一顿,继续缓步前行,消失在走廊尽头。
……
下课铃响,秦宓合上教案。
“下课。”
教室里一半以上的学生如鸟兽散,急匆匆地收拾东西,朝大礼堂的方向衝去,显然是赶著去楚玥的校园见面会。
钟泽不紧不慢地走到讲台前。
“秦老师,现在有空了吗?”
秦宓点点头,收拾著自己的东西:“你等我一下,我得回去换身衣服。”
“换衣服?”钟泽不解:“为什么?”
秦宓的脸颊泛起一抹微红,眼神闪躲:“你別管了,等我就是。”
钟泽只好来到教职工宿舍楼下,等了约莫半小时。
再见到秦宓,还是那副黑框眼镜,还是那张清冷的瓜子脸。
但她脱下了平日素雅寡淡的棉麻长裙,换上一件剪裁得体的黑色连衣裙。
裙子的款式並不暴露,长袖,圆领,裙摆及膝,完美勾勒出她窈窕有致的身材曲线。
乌黑的长髮不再是隨意地披散,而是被细致地挽起,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与精致的锁骨。
脸上化著浅淡的妆容,饱满的嘴唇透著天然的红润。
尤其是那副平日里用来遮掩锋芒的眼镜,此刻反倒成了一种点缀,镜片后的桃花眼眼波流转,平添了几分禁慾又勾人的韵味。
知性与美艷,书卷气与女人味,在她身上达成一种微妙平衡。
钟泽上下打量她一眼,用最朴实的语言给出了评价:“挺好看的。”
听见夸奖,秦宓原本还有些不自在的神情舒缓许多,小声问道:“我们……去哪儿?”
“我想去乾元宗看看,秦老师有兴趣吗?”
“行。”
如今的乾元宗,占据了旧时长沙的整座岳麓山,山名也被更改为“乾元山”,其中一部分区域常年对公眾开放。
二人驱车抵达了乾元山脚下。
山门前是巨大的人造广场,广场尽头,高达三百多米的巨型石像,正以一种俯瞰的姿態,漠然地注视著脚下如螻蚁般的人群。
正是祖皇帝——楚元瀚。
“真是……不知所谓。”
秦宓停好车,看著那座几乎要刺破天穹的石像,表情是压抑不住的厌恶。
两人隨人潮走进山门,沿著石阶往上。
主殿之內装修恢弘古朴,正中央是楚元瀚全息影像。
他时而挥剑斩星辰,时而负手瞰眾生,酷炫的特效看得楚元瀚本人都嘖嘖惊奇!
无数的信徒和游客跪在下方蒲团上,五体投地,口中念念有词。
更多的人则是举著手机,兴奋地与全息影像合影,或在一旁售卖处,抢购著各种周边。
钟泽跟著凑热闹,饶有兴致地排了十几分钟的队,买了一个装著自己小人的水晶球,拿在手里把玩。
“钟泽同志,你来乾元山,是……”
秦宓终於忍不住好奇,她意识到钟泽此行並非仅仅是“逛逛”。
“在神都这么久了,还没来过乾元山,总得来看看。”钟泽语气轻鬆:“顺带……见个朋友。”
“朋友?”
钟泽没有直接回答,朝著广场侧翼角落努了努嘴。
秦宓望去,只见一个穿著巡逻警服饰的人影,正百无聊赖地靠在一根石柱上。
“那是……周开悟?”
“嗯哼。看来,他最近的日子不太好过。”
“他不是警备局的一大队大队长吗,怎么……沦落到在这边看守山门了?”
“私自行动,被上面知道了唄。”
“私自行动?”
“前段时间全城戒严,秦老师还有印象吗?”
秦宓点点头,这事到现在还没个官方说法,民间猜测络绎不绝,她也挺好奇。
钟泽坦然道:“戒严的原因是因为乾元宗丟了东西,现在事情平息,说明乾元宗暂时默认吃下这个哑巴亏。
他一个警备局的大队长,还揪著不放,非要去查个水落石出……”
钟泽顿了顿,看向秦宓。
“你说,上面的人会怎么想?
难道要让全世界都知道,有人能神不知鬼不觉地从乾元宗的核心地带偷走东西?
这不是当眾打乾元宗的脸吗?”
秦宓的呼吸有那么一瞬间的停滯。
乾元宗……丟了东西。
全城戒严,是为了找东西?
事情平息,说明东西没找回来,或者说,他们不敢再大张旗鼓地找了。
而周开悟,一个尽忠职守的警备局大队长,因为想要追查到底,触碰到了某个禁忌,所以被一脚踢到了这里,来看守山门。
钟泽每一个推论都让秦宓心惊肉跳。
她作为歷史光復会的一员,对这些上层秘闻有著近乎本能的探究欲,但理智又告诉她,知道得越多,就越危险。
接著,又有无数问题在她脑海中翻腾。
钟泽是怎么知道这些內幕的?他的消息渠道是什么?他到底是什么身份?
最终,所有的好奇心都匯聚成了一个最核心的问题。
“乾元宗……丟了什么?”
钟泽耸耸肩。
“我也想知道。”
说完,他便迈开步子,朝著广场角落里那落寞的身影走去。
路过自动售货机,钟泽买上一瓶矿泉水,然后踱步来到周开悟跟前。
“周队长,辛苦了。”
钟泽將水递上。
周开悟没有去接,冷声笑笑:“看我笑话来了?”
“怎么会。”
钟泽也不在意,自己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然后顺势靠在旁边的石柱上,姿態悠閒。
“和秦老师路过,看到你这个熟人,来打声招呼。”
周开悟瞥他一眼,视线重新投向广场上熙熙攘攘的人群,眼神空洞麻木。
钟泽也不急,慢悠悠地开口:“周队长,当警察多久了?”
周开悟声音生硬:“关你什么事?”
“隨便聊聊嘛。”
钟泽姿態轻鬆,仿佛只是和邻居閒嘮家常。
周开悟终於忍不住,转过头,锐利的视线直刺钟泽:“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巡逻?”
“警备局官网上的信息都是公开的,人事调动虽然不会大张旗鼓地公布,但有心查,总能找到蛛丝马跡。”
钟泽坦然迎接他的注视,脸上还是那副憨厚的笑意。
“比如,周队长你,从警快二十年,破过不少大案,是局里公认的人才。
现在呢,被一擼到底,从刑侦大队长,变成乾元山的巡逻警,心里憋著一股气吧?”
周开悟嗤笑一声,仿佛毫不在意:“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
钟泽摇摇头,指著山上恢弘的主殿:“乾元宗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搞得全城鸡犬不寧,最后却草草收场。
说明他们丟的东西,是不想让外人知道的。
你一个小小的警备局大队长,干嘛非要拧著一股劲,打破砂锅问到底……”
“你到底是什么人?”
周开悟骤然警惕。
乾元宗丟东西这事哪怕在警备局,也只有几个大队长知道。
“我?一个对真相比较好奇的普通老百姓。”
钟泽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周队长,乾元宗到底丟了什么,能让他们这么紧张,你不好奇吗?”
钟泽的话像是火星,瞬间点燃周开悟心中压抑已久的火药桶。
好奇?
他怎么会不好奇。
但他更不敢好奇!
“你狗胆子倒是不小!”
周开悟发出警告。
钟泽往前又凑近了一步,轻飘飘地吐出一句话。
“周队长,你这话说的,没这点胆子,也不敢去杀楚汪云啊。”
轰!
仿佛一道无声的惊雷在周开悟的脑海里炸开。
他想抓住对方的衣领,想大声质问,想立刻將这个口出狂言的疯子就地正法!
可他动不了。
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顺著他的脊椎骨一路向上,直衝天灵盖。
能杀七王爷,说明对方的修为绝不是他一个凡人能抗衡的级別……
“你想怎么样?”
周开悟强硬保持镇定。
“我不想怎么样。”
钟泽耸耸肩,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出自己的號码界面,递到周开悟面前。
“我只是觉得,周队长这样的人才,在这里看大门,有点可惜。”
周开悟的呼吸愈发急促,他死死地盯著钟泽手机屏幕上那一串数字。
直觉告诉他,一旦记下这个號码,自己的人生就將踏上一条完全无法回头的路。
“想明白了,就打给我。”
確认周开悟已经记下號码,钟泽收回手机,最后留下一句话。
“周队长,有没有人跟你说过,其实你修行天赋不错……”
如同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周开悟彻底僵在原地。
冷风吹过,他打了个寒颤,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面前钟泽不知所踪。
……
幕降临,华灯初上。
校园行活动终於落下帷幕。
楚玥在一眾工作人员和安保的簇拥下,从狂热的粉丝群中脱身,钻进停在僻静处的保姆车。
她长舒一口气,疲惫地瘫倒在柔软的真皮座椅上,隨手將抱了一下午的应援玩偶丟到一旁,看向等候多时的钟泽。
“老祖宗,您跑哪儿去啦?”
“陪秦老师逛了逛。”
钟泽望著窗外,声音平淡。
“哦……”
楚玥默默地坐直身体,从车载冰箱里拿了瓶水,小口小口地喝著,眼角的余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钟泽的侧脸。
又是那个秦老师……
她心里嘀咕著,那股莫名的烦躁感又涌了上来。
楚玥深吸一口气,將那点小女儿心態压下去,换上一副邀功的表情,凑到钟泽身边。
“对了,老祖宗,您之前提过的那个周开悟,我托关係打听了一下。
他仗著自己有点功劳,不知天高地厚,经常惹得上面很不高兴。
於是我乾脆顺水推舟,花钱找人说了几句话,让他被调去乾元山看大门。”
楚玥颇为解气地哼上一声。
“这傢伙也真是的,吃饱了撑著没事干,一个芝麻绿豆大的小官,非要跟我们过不去。
现在好了,看他还有没有精力多管閒事!”
在楚玥看来,自己这事办得漂亮极了。
既替老祖宗解决了烦人的苍蝇,又展现了自己的人脉和办事能力。
钟泽收回目光,淡淡地瞥她一眼。
“挺好。”
简单两个字,听不出任何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