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大儿以全市第一名的成绩考上高中的那天，戚悦笑得脸都酸了。
    她陆陆续续投资过的各行各业都在繁荣发展，为她赚得盆满钵满。作为投资客，她无疑是非常成功的。
    双喜临门，戚悦记得自己睡著了。
    是的，睡在了她专门定製的柔软床垫上。
    可现在，这一瞬间，她感觉到脊背又凉又硌，仿佛睡在了一张石床上。
    不对劲！
    戚悦想睁开眼睛，但眼皮仿佛有了千斤重。
    身体无力，呼吸困难，胸腔里闷的要炸开。
    戚悦努力撑开了眼皮，虚虚望著眼前的陌生画面。
    掉皮的墙，昏暗的灯，杂乱的房间，怪异的气味……
    这是哪？？？
    戚悦蹙眉，不会又穿越了吧？
    “嘎吱——”
    门开了，浅浅的走路声越来越近。
    戚悦警惕抬眸，看到来人的脸，满眼愕然。
    多么熟悉的一张脸。
    虽然身上穿著洗得发白的t恤，脸上更是不健康的苍白，眼底死气沉沉。
    但……
    这是她的乖儿砸啊！
    “……”
    “嘶……”
    戚悦努力的接受了现实。
    她似乎来到了“小说剧情”中恶毒亲妈死亡的节点。
    这个世界，傅司景已经把原主赶出家门，且已经设计她借了无数高利贷。
    她现在的身体因为酗酒已经垮了，戚悦能感觉到生机在流逝，她浑身提不起力气，快死的感觉原来是这样的……
    別说捶死一头牛，她现在是一桶水都提不起来了，脆弱得一阵风都能吹死她。
    傅司景和沈妍在三天后就要结婚了，戚悦知道，那天就是“她”註定的死期。
    “你的药。”
    在她走神的时候，戚晏端著一杯热水，同时把手上的药瓶不轻不重放在桌上。
    戚悦垂眸看了眼，虽然知道吃药已经没用，但在少年沉默的注视下还是吃了。
    热水让胃暖暖的，戚悦不著痕跡的去看床边的小孩。
    她没有这里的“戚悦”的记忆，只能根据脑子里的“原剧情”推测。总的来说，现在的戚晏非常恨她。
    比天崩开局还要天崩开局。
    不过，戚悦认为，事情並没有想像中的那样糟糕。
    戚晏不怎么爱说话，但他定时来送药的表现证明了，即便这个妈妈如此不堪，他还是不希望妈妈去死。
    唉，还是熟悉的心软。
    戚悦心疼他，知道自己马上要死了，想儘可能的想给他留下一点美好的回忆。
    奈何她什么都没有，欠了一屁股债，绞尽脑汁要留给戚晏什么，说句“对不起”，也显得格外苍白无力。她什么都给不了，因为真的没有。
    她幽幽嘆了一口气。
    这具身体臥病在床很久了，戚悦从床边走到厕所，就已经出了一脑门的虚汗。
    “……”
    养了两天，戚悦感觉自己有力气了。在最后一天，提出要去医院。
    戚晏沉默了很久，“没有钱。”
    他以为戚悦睡傻了，居然想奢侈的去住院。
    戚悦非常坚持。
    戚晏抿紧了唇，到底没说什么。
    久违的阳光照在身上，戚悦却感觉不到那股温暖，突然变成一个將死之人，她心情很是复杂。
    她记得原剧情里戚晏的未来。
    亲妈死了，他輟学了，受尽磨难，甚至背著亲妈欠下的贷，行尸走肉的活著，麻木的还钱。
    怎么办？
    原主的债已经欠了，戚悦思来想去，想到了戚晏的亲爸——霍词。
    无论躺在病床上的那个是哪一个霍词，都会是戚晏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可依靠的亲人。
    敢想敢做，戚悦带著戚晏去了医院顶楼，潜进最高级病房。
    植物人霍词还在这里躺著，无论如何，他应该是能听到外界声音的。
    死马当活马医了。
    她没有第一时间去找霍家，因为霍家那个老太婆不会承认戚晏的身份，去了也是白去。
    戚晏到了医院才察觉到，她不是来住院的……
    忍不住蹙眉，“你要干什么？”
    他心力交瘁，一边要上学，一边要照顾病人，一边还要挣钱，实在没有时间陪著这个女人胡闹！
    戚悦熟门熟路走到了病房里。走到病床前，扯著人胸前的病號服晃，“霍词！別睡了！”
    她几乎用尽全力，但其实和以前的她比起来，这点力道就像是挠痒痒。
    戚晏在一边看呆了。
    反应过来之后才想起要制止她。
    难道这个女人已经疯了？疯到丧心病狂的想来医院残害植物人病人了？
    “你別扯我！”
    戚悦深吸一口气，微微靠近霍词的耳朵，一字一顿：“霍词，你给我听著！你有一个孩子，他的名字叫戚晏！你现在霍家那个女儿是假的！”
    戚晏想继续拽她的动作顿时僵住了，她……她说什么？
    难道……
    视线控制不住的落到病床上的男人脸上，戚晏喉咙发涩，他不知道自己的心情是什么样的，说不上来。
    “你生病了，我带你回家。”
    思绪回笼，戚晏无奈的扯了扯唇角，他怎么忘了，这个女人的精神状態已经变得很不好了，她说的话怎么能信呢？
    戚悦最后深深看了霍词一眼，没有再挣扎，跟著戚晏走了。
    “……”
    回去的路上，戚悦眯著眼去看蓝蓝的天空，嗓音平静，“我要死了。”
    “……哦。”
    “对不起，让你受苦了。”
    “你看，老天爷也看不惯我对你这么坏，我的报应来了。”说著，她释然的笑了，“我这个妈妈是世界上最坏的妈妈，我死了，你应该高兴。”
    “你爸爸……就是那个躺在病床上的男人，他叫霍词，如果他来找你，你就认了他。”
    “这个时候就別犟了，暂时没感情没关係，他很有钱，你跟著他，他能照顾好你。最好去国外生活，这个地方的回忆都是坏的，別再回来了。”
    “以后，跟著你爸爸生活。如果你一个人苦哈哈的过日子，我死了也不安生。”
    “当然，你也看到了，他是个植物人，说不定一辈子都醒不过来。”
    说到这里，戚悦头疼的揉了揉眉心，“我们可以去找霍临说明真相，对了，霍临……算起来是你堂哥，只是，他应该也不会站在你这边，因为霍家现在有一个假女儿，他们很宠爱她，你到霍家，或许会受委屈。”
    哪怕有一点点別的办法，戚悦也不想把戚晏一个人送到霍家去。
    霍家有霍老夫人，有牧秀芝，有牧瑶，谁知道她们会怎么欺负戚晏……
    戚悦不能想像，如果戚晏去了霍家，会不会继续走上反派黑化之路？
    但……
    如果不去霍家，依然会走上反派黑化之路。
    无解。
    戚悦只恨自己没能早点过来。
    这穿越有什么用处？死亡三日游吗？？？
    唉……
    “戚小晏，我不能陪你了……”戚悦嘆息，“好吧，没有我，你也算拋弃了一个累赘。”
    “我名下的贷款，你不要傻傻的去还。我是被人做局了，你没有继承我的遗產，不用替我还钱。”
    戚晏一直默默听著，听到这里，表情古怪了一瞬，“我为什么要替你还钱？”
    他又不傻。
    戚悦微笑：“很好，你要一直这样想，你的未来应该是明媚的，你很聪明，千万不要輟学。”
    “我死了之后，如果你实在不想回霍家，也不要輟学。你把我的遗体捐赠了，如果有幸救了別人一命……他们愿意给一些感谢费，你一定要收下。”
    “拿著这笔钱，要继续读书。”
    这是戚悦能想到的，能给戚晏留下的最后一笔財富了。
    戚晏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我不需要！”
    他拒绝了。
    戚悦纳闷，“为什么？”
    戚晏撇过头，不肯解释。
    戚悦无奈，只好退而求其次，“好好好，你就当我没说。”
    “但你也不能輟学，如果你愿意去孤儿院……”
    “我不去！”
    “行，不去不去。”
    戚悦也就是这么一说，她知道，戚晏不会愿意去孤儿院。“没关係，社会上有很多好心人，有人会愿意资助你的。好好学习，以后有出息了，再去报答人家资助人。”资助人……她也找好了。
    在另一个世界当主播，戚悦有个粉丝，创办了一个天使资助团，专门资助有困难的学生。世界变了，但那个天使资助团还存在著，戚悦给那边发了邮件，他们愿意伸出援手。
    霍词靠不住，霍临靠不住，戚晏又不想把亲妈遗体捐了，还不想去孤儿院，最后的办法，那就只能寻求社会好心人的帮助了。
    戚晏没吭声，似乎是同意了这条路。
    不知不觉，到家了。
    大限將至的感觉愈发浓郁。
    戚悦没表现出来，说：“真累啊，我要去睡一会儿。”
    戚晏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躺在硬板床上，眼皮很沉很沉，但戚悦却能感觉到，时不时的会有脚步声，靠近，又默默远离，没多久，又重新靠近，然后再远离……循环往復。
    戚悦想通了什么，突然开口：“戚晏？”
    戚晏闷闷应了一声，“干什么？要喝水？”
    “不喝水，你是不是怕我悄悄死掉？”
    没人回应。
    戚悦自顾自继续说：“也是，屋里躺著一个死人，也是挺恐怖的哈。没关係，我刚刚又贷了一笔钱，你用这笔钱把我火化了就好。”
    戚晏还是没说话。
    戚悦想睁开眼去看看他的表情，可她没力气了，只好放弃，声音越来越轻，“记住……要好好照顾自己。”
    死亡原来这么安静，戚晏做梦梦到过很多次，这个女人的死亡，会是歇斯底里，会是破口大骂，或者会是痛哭流涕，悔恨不该生下他。
    可仅仅的几天，戚晏却感觉到了她身上散发的从未有过的母爱。
    真是讽刺。
    他静静站在床边，太阳渐渐落山，他的脚已经麻木到没有知觉。
    床上的女人因为疾病，早已没了从前的美貌，她像是真的睡了。
    戚晏却清楚的知道，她死了。
    而他，再也没有妈妈了。
    “我不恨你。”
    “下辈子，如果你想生孩子，能不能……做好当妈妈的准备再生……”
    少年的低喃轻轻响起，真正到了这一天，他心底没有释怀和解脱，反而是无尽的茫然和悲伤。
    “……”
    前段时间还有力气骂他没出息拖油瓶的女人，变成了一盒灰。
    戚晏捧著骨灰盒，回到了空荡阴暗的“家”。
    他没有钱买墓地，骨灰盒……只能留在身边。
    夜晚是陌生的安静，耳边听不到那一阵阵的咳嗽声。
    迷迷糊糊半夜醒来，他还记得要去烧水送药……可走到房门口，肩膀猛地塌下来。
    哦，那个女人已经死了。
    他重新躺回床上，却怎么都睡不著了。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在做梦。那三天的“妈妈”，是他痴心妄想幻想出来的。
    不，也或许是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戚晏睁眼到天明。
    医院那个男人，或许是他的亲生父亲，但他不想去关注，更不想去认。
    至於霍家……
    他是知道的，傅昭南和霍家人关係很好，他不会去自取其辱。
    他有手有脚，不需要去认亲，也……不会輟学。
    戚晏得到了资助。
    他请了半个月的假，重新回到了校园。
    学校里的同学依然不会靠近他这样的怪胎，他毫不在意。
    他好像更爱学习了。
    要有出息，报答资助人。
    这是那个女人的……遗言？
    日子很难，勉强生存。戚晏没有亲人，没有朋友，但他不觉得孤独，因为家里有妈妈陪他，那个只在生命最后几天是个好妈妈的女人……虽然如今只是一盒骨灰。
    “……”
    半个月后，老旧居民楼迎来了一位西装革履的男人。
    他坐在轮椅上，面色苍白，却不显病弱，贵气逼人。
    他敲响了门。
    戚晏打开了门。
    两人相顾无言。
    有时候血缘关係就是那么奇妙，霍词在看到这孩子的第一眼就有预感，这就是他的孩子。
    霍词问：“你知道我是谁吗？”
    “嗯。”
    “那个女人说，你是我爸爸。”
    “那个女人？是谁？”
    戚晏垂下眼帘，摸了摸袖口，低声呢喃：“……我妈妈。”
    “……”
    这里的霍词不是戚悦熟悉的那个“老乡”，也不是那个深爱女友的原主，而是原本小说里面那个一睡到死的npc。他没有“女友”的记忆，但他足够负责，也足够有底线。
    事实上，在戚悦死去的第二天，医院里被断定一辈子植物人的霍词就醒了过来。
    他听到了戚悦说的话，记住了，他的孩子叫戚晏。
    当年，他是去做亲子鑑定的路上出了车祸，意外成了植物人。
    这次，他和牧瑶的亲子鑑定，他找了人私下来做，得出的结论不出所料，他不会承认那个女儿。
    同时，秘密派了人寻找那个叫戚晏的孩子。
    戚晏这个孩子很好找，因为戚悦在整个圈子里丑闻太多了，做出的一些糗事让人笑掉大牙。
    还有她的儿子，被宣传的什么都不是，一个恶毒又扭曲的小混混而已。
    “抱歉，我来晚了。”
    “你想要什么？我是说，我能怎么弥补你？”
    霍词第一次做父亲，並不熟练。
    戚晏没什么诉求，只是问：“你能带我出国吗？”
    霍词惊讶，下一秒又瞭然。对，这个孩子在这里没有美好的回忆，他应该想要重新开始。
    “当然可以。”霍词笑著答应了，“我的主要產业不在国內，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永远不回来。”
    “去收拾一下行李，跟我回家吧。”
    戚晏沉默点头，回去抱来了骨灰盒。
    心里庆幸，还好他没钱，没有第一时间下葬。
    他对陌生的父亲没有感情。
    但他记得，迴光返照的“好妈妈”说了，如果亲爸来了，就跟著走，出国，不要再回来。
    “……”
    “妈？”
    “我妈怎么还不醒？”
    “你问我我问谁？不然你去推一下你妈妈？誒，你这是什么眼神？嘖，真是上辈子欠你的！我去！我去行了吧！”
    “戚悦？悦悦？吃饭了！股票又涨了！”
    戚悦是被耳边嘈杂的声音吵醒的。
    皱著眉撑开眼皮，拳头比脑子更快，“砰”的一下挥出一拳。
    “嘶……”
    “你又打我……”
    听到熟悉的声音，戚悦意识回笼，看到搓著胳膊满脸丧气的霍词，也看到了他身后，面露担忧的戚晏。
    戚晏绕过霍词，往前走了两步，“妈，你睡了好久。”
    午睡，从中午睡到了太阳落山，很不正常。
    戚悦看著他，有种不知今夕何夕的恍惚。
    她记得，她好像死了？
    不对，那似乎是一场梦？
    到底是一场梦，还是灵魂意外去到了另一个世界？
    “妈？”
    “啊？我没事我没事，可能是太累了，睡得久了点。刚刚我好像听到要吃饭了？现在要吃吗？我还真有点饿了。”
    戚晏嘴角一抽：“……嗯。”有了一个有趣的新发现，在吃饭和赚钱上，妈妈居然把吃饭放在了第一位。
    霍词不甘示弱的提高嗓音，“咳咳咳！”
    戚悦瞥他一眼，没说话。
    跟著亲生父亲出国后的戚晏会成长为一个很优秀的人，他不是反派，会成为自己生活中的主角。
    无论如何，只希望，每个世界的戚小晏，都能无病无灾，快快乐乐的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