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在说什么，好像挺激动的样子。”
    罗奇听不懂孟买的印地语，看著老太婆拉著孙子激动地匍匐在地嘴里嘰里咕嚕地说著什么，他向考尔投去求助的目光。
    比哈尔邦的印地语他倒是听不懂。
    隔了几千里，听过几十种印地语都不甚了解，感觉跟重新学门外语似的。
    还好精英阶层靠英语沟通。
    原主精通英语，记忆中给他留下了庞大的词汇库，就是口语带著股咖喱味，说出来怪怪的。
    “她在感谢仁慈的警督大人和会长大人，说有了联防队的標誌保护，五万卢比才会真正变成財富，而不是催命符。”
    考尔的面色有点古怪。
    既有悲悯又有轻蔑，还带著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看上去很纠结的样子。
    罗奇大致能猜到她的心绪变化。
    这样一个被严密保护在粉色公主梦里的小公主，突然看到人间最悲惨的事，当然会產生点悲悯的情绪。
    可是，从记事起被灌输的概念都是达利特人不可接触、贱民之类的思想，真正接触达利特人的时候自然会有所纠结。
    也算印度特色。
    不只是被保护在公主梦里的小公主对达利特人的真实处境一无所知，一些生活在城市繁华地带的中產阶层也对达利特人的真实生活一无所知。
    在这些人眼里，印度既然从法律上废除了种姓制，那么达利特人的生活水平自然水涨船高，但他们自己绝对不去接触达利特人。
    开什么玩笑！
    谁踏马閒的蛋疼去接触那些“贱民”，不怕被污染吗？
    ——这种纠结在罗奇看来就是矫情。
    还是工业区的企业比较实在——廉价的劳动力，不用白不用。
    类似英国人捨不得租用吊车转而大量僱佣廉价的达利特人抬著工业变压器安装一样，只要是有省钱的办法，企业不在乎达利特人会不会“污染”企业。
    “让他们放心回家吧。”
    罗奇摇头晃脑地看著门外匍匐的老太太：“我们第七警巡区和棉纺企业协会联防队会保证所有受害者家属的安全。”
    人命贱如草。
    五万卢比也就是五百美元。
    这点赔偿金比印度法律规定的五十万卢比少了十分之九，但他没有想著按照法律规定走，那不是帮人，是害人。
    五万卢比赔偿金是个底线，如果赔偿金更高一点，会有无数个达利特人在工作的时候自残或寻死——为家人爭取赔偿金。
    也是犯罪的底线。
    二十万卢比就能买辆嘟嘟车，让贫困的家庭过上中產生活。
    如果赔偿金超过五万卢比接近二十万卢比，那么第七警巡区和棉纺协会联防队的震慑力会完全失效。
    ——总有不怕死的人会对赔偿金下手，只要多抢几家就能实现阶级跃迁。
    那是恶棍的盛宴。
    存银行？
    ……北印度绝大多数达利特人连身份证都没有，银行的门都进不去。
    南印度因为红色党派的存在，大部分达利特人有身份证有选票，所以日子过的还算不错。
    即便是南印度个邦的达利特人，正常情况下也不会去银行受虐，而是选择把赚到的钱变成黄金、欧元、美元藏在家里。
    原因也不复杂。
    主要还是印度的银行不做人，各种名目繁多的收费让不识英文的达利特人防不胜防，好好的钱存进去没几天就变成倒欠银行钱了。
    这种情况下谁敢存钱？
    真正有权有势还有钱的乡绅更不去银行存钱——放高利贷不香吗？
    存银行才能赚几毛钱！
    贾依摇头晃脑地笑著向匍匐在地的老太太用罗奇听不懂的印地语解释：“警督大人和我们棉纺企业家协会不会亏待每一个在工业区干活的人，包括他们的家人，愿神赐福於你和你的孩子。”
    撇开工厂直接以棉纺企业家协会和第七警巡区的身份发放赔偿金，本意就是收买人心，姿態自然要做足。
    贾依也颇具表演天赋。
    像个成熟的政客一样恩赐般泼洒著自己的善意，却没有刻意强调塔阔尔家，而是反覆强调第七警巡区和棉纺企业协会。
    老太太领著小孙子千恩万谢地离开，到楼下领了骨灰盒蹣跚而去。
    至於里面装的是不是骨灰……天知道！
    据原主留下的记忆来看——够呛！
    肉可以卖钱，骨头也可以卖钱，而且还有完整的產业链。
    只要工厂一个电话，自然有人上门回收这一切……造孽哦。
    罗奇自认为不是什么好人。
    穿越前帮老板强拆过不少棚户区，手上也沾过血，却没有沾过人命。
    得到原主的身体记忆后，他突然发现自己纯洁得像朵雪莲花——比起印度的地下势力乾的那些脏事，自己穿越前干的事都是踏马的好人好事。
    某些记忆內容过於惊悚。
    他没有验证的胆量，只要把钱发出去，其他事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反正以后能少吃肉就少吃肉。
    天知道印度超市里购买的肉製品都是怎么来的。
    难怪婆罗门不吃肉！
    ——或者，下次晋升可以申请调往南印度的某个邦。
    眼皮子地下发生的这些事，已经让他有些心绪难安了，如果不是想著抱塔阔尔家这条大腿发財，他真想呆在富人区永远不涉足工业区和贫民窟。
    眼不见为净！
    “仁慈的警督大人，仁慈的会长大人，愿神赐福两位仁慈的大人。”
    匍匐在门口的少年乾瘪的厉害，口吃却极为伶俐，虽然罗奇听不懂对方说的具体內容，却能猜到大概。
    无非是些吉祥话而已。
    在国內，同样大小的少年正处於叛逆期，整天尽琢磨著怎么气老爹老娘呢。
    而眼前的这位正在为活下去而机智百出地討贵人欢喜。
    “会长大人。”
    他不敢想像失去父亲保护的少年接下来会面对什么样的命运，忍不住扭头看向贾依：“这小子挺机灵，能不能安排到某个工厂学点技术活？”
    技术工是达利特人实现阶级跃迁的最佳途径。
    比如电焊工。
    比如管道工。
    比如钳工。
    在工厂里的福利待遇也比较好，起码能享受到风扇吹冰的工作环境，而临时工只能去骯脏的水池里消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