棉纺企业协会办公楼前。
    平时只有协会直辖联防队员进出的小院落，今天突然多了上百个弯腰驼背眼神怯怯的达利特人，在联防队员的注视下不停地到处张望著、期盼著。
    他们都是前几天英国佬棉纺厂工业变压器事故受害人的家属，清一色皮肤黝黑身体瘦弱——都是达利特人。
    本来通知的是早晨八点发赔偿金。
    罗奇想著在气温升高之前把事办了，他轻鬆受害者家属也轻鬆，可惜……睡懒觉耽误事啊！
    直到十点，红日当头的时候他才和贾依、考尔兄妹两赶到此处。
    “真臭！”
    不堪滚滚热浪袭扰的考尔下车后就一溜烟跑到哥哥的办公室，刚进入大楼就被扑面而来的臭味熏了个跟头掩口嫌弃道：“我无法想像，你居然是在这种环境下办公的，怎么不多招几个僕人打扫乾净点呢？”
    罗奇：“……”
    这妹子真是福窝里长大的，你要是去达利特人生活的贫民窟转转就知道什么是臭了。
    嗯，他的第七警巡中心味道也很上头，所以不怎么喜欢去那里办公，儘量把工作留在官邸办。
    其实也没什么工作。
    每天到处游玩，有上门求著盖章的傢伙就让穆沙尔警长代为收钱，然后把人带过来他盖章、分赃。
    按照他的原计划，今天应该是他和贾依两个人带著钱和记者亲自登门，把赔偿款亲手送到受害者家属手里，顺便以第七警巡区和棉纺企业委员会的名义震慑宵小。
    免得五万卢比的赔偿金变成害命钱。
    听过贾依仔细解释后，他才听从了未来舅哥的建议——不想得传染病就別去贫民窟。
    震慑宵小的动作很简单。
    塔阔尔家主持赔出去的钱，谁踏马敢乱伸手？
    伸手剁手！
    伸脚剁脚！
    没有这点震慑力，塔阔尔家在南中心孟买算是白混了，更何况家里的二哥掌控著个黑帮，三哥掌控著码头联防队。
    那个不要命的小混混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好吧！
    罗奇觉得自己还是太小看了印度的乡绅力量，塔阔尔家拥有这么嚇人的实力，还屈居南中心孟买，並没有向全孟买扩张真是个乖宝宝。
    未来老丈人是个聪明人吶！
    十鸟在林不如一鸟在手。
    势力范围扩张再大，也不如一个底盘扎实的基本盘好使。
    南中心孟买既有引领整个印度的棉纺织中心工业区，还有码头，只要专心致志地经营这一块底盘就能间接地影响全局。
    不管肥瘦吃到肚子里的才是好肉。
    比他上辈子跟的老板聪明多了，应该是个可以跟著大发横財的好老大。
    “你们学校不也是臭的？”
    贾依被落了面子，很不服气地挑眉懟了回去：“我每次去你们学校就跟回到办公室一样，不戴口罩门都不想进，怎么还嫌弃起了我的办公室？真是的。”
    话虽这样说，他心里却不以为然。
    哥又不在这里办公。
    白天基本上都在会所、球场玩，晚上回家休息，有工作的时候打电话就完了，来办公室的次数还真不多。
    一年到头来个一两次就算勤勉了。
    只要每次的棉纺企业家协会会议不缺席，能够代表塔阔尔家的意志占据足够大的利益，哥的工作就算圆满完成了。
    坐不坐办公室，意义不大。
    “学校那是人多。”考尔面色一红，想起学校里的味道好像也跟这里差不多，自己除了考试之外平时很少去学校。
    主要就是受不了这股味儿。
    要是更可怕的贫民区……她只是想想就得打个寒颤，太可怕了！
    “抓紧时间干活，把钱发完了咱们儘快离开这个鬼地方。对了，贾依会长，你的办公室应该有空调吧？”
    罗奇扛不住热。
    虽然才早晨十点钟，温度却已经超过四十度，从下车到进入办公楼走了十几米而已，他已经汗流如注。
    难怪富人区都修建在山区，这样的高温再叠加城市热岛效应，谁踏马扛得住？
    达利特人的命是真的硬。
    能在五十度的高温下干体力活。
    贾依也心有戚戚焉，显然耐热能力不比罗奇强，急匆匆带著两人来到办公室，先喊人搬来巨型冰块用电风扇吹著降温。
    然后才使唤联防队员挨个点名让受害者家属进门领钱。
    首先来的是个乾枯老太婆。
    她带著乾瘦乾瘦的小孙子低眉顺眼地进门，静静地站在门外等候召唤。
    看样子，已经消化了儿子被工业变压器砸死的事实，眼神木然，没有半点情绪波动。
    小傢伙倒是挺灵性。
    虽然脑袋垂得很低两个眼珠子却嘰里咕嚕地转个不停，好奇地打量著门內的情况。
    罗奇张了张嘴，强行压下招呼老太太和小傢伙进门纳凉的衝动——达利特人是不可接触者。
    他要是真敢让人进门，绝对会被联防队员耻笑，说不准连带著贾依、考尔兄妹两也会被人指责。
    眼下这种情况还算比较好了。
    毕竟孟买是大城市，文明程度远远高於偏远山区。
    换成比哈尔邦的农村，达利特人出门的时候必须带著扫帚，把自己走过的脚印清扫一遍，免得“污染”了其他人。
    不带扫帚出门会怎么样？
    肯定会有各种“神”被他们冒犯，然后被村宗教审判卖了他们的女儿，以求得神的原谅。
    工业区算是达利特人的福祉，这里的达利特人不但有工作机会受到的歧视也最小，顶多是不能跟其他人同处一间屋子。
    “这是你儿子的赔偿金。”
    伺候在贾依身侧的联防队员从老板手里接过钱，满脸嫌弃地把一捆卢比扔到乾瘦老太婆脚下：“感谢仁慈的警督大人和会长大人吧，五万卢比的赔偿金是他们为你爭取的。还有这个標誌，贴到你家门口，就不会有人来抢你们的钱。”
    隨著钱一起飘落的是个巴掌大小的旗帜，旗帜上印著两桿ak47的標誌。
    这是棉纺企业协会下辖联防队的標誌，代表著协会的意志。
    看到钱的时候乾瘦老太太没什么反应，仿佛对钱不感兴趣。
    看到联防队的標誌顿时激动起来。
    但，也没敢直视房间里的贵人——达利特人不可直视他人，否则会“污染”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