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
夜幕快要降临,合重工的水压机车间里已是灯火通明。
忙了一整天,几万升液压油品全部置换、过滤完毕,主体结构的高强度螺栓也已按扭矩復紧,阻尼器的预设背压也调节到位。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各岗点最终確认!”欧阳总师喊道,抬眼望去,远处有人不断按顺序举起红色信號旗:
“泵站机组正常!”
“主缸密封系统正常!”
“活动横樑同步监测正常!”
……
“报告总指挥:所有系统復检完毕!油温稳定在48摄氏度!”操作员报出最后一个数。
欧阳总师看向卫建中。
卫建中心里最后过了一遍,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主泵启动!低速、平稳送压!”欧阳振华对著送话器下令。
哨声响起。
接著轰隆隆声大作,厂房顶上的天车缓缓开动。
巨大的吊鉤吊起一块近百吨重、烧得通红的钢锭,在司索工的哨音指挥下,精准地向水压机的砧座移动。
“轰!”
钢锭稳稳落在锻压平台上,灼热的辐射气浪让近前的人不禁退后。
炽热的钢锭表面迅速氧化,一层层氧化皮如黑色雪花般迸裂、剥落,飘散,再裸露出內部高温炽红的钢。
这是个钢与火、红与黑的世界。
几百吨的活动横樑再次下行,接近上一次发生喘振的临界点时,李长江忍不住攥紧了拳头,紧紧盯著立柱上的紧固件。
目前还纹丝不动。
距离工件只差一厘米!
最后一线!
全部压上去了!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横樑运行平稳,压力表指针稳定上升,没有一丝抖动。
炽热的钢锭在数万吨的静压力下驯服地变形,像是有只无形的巨手在揉捏麵团。
钢花四射,如同过年的烟花,又如绽放的鏗鏘红玫瑰。
百炼钢化绕指柔!
成功了!
短暂的寂静后,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几乎要掀翻厂房的屋顶。
工程师和工人们相拥而庆,欧阳振华老泪纵横,和李长江一起衝上去紧紧抱住了卫建中,激动得语无伦次!
不止欧阳总师哭了,锻压手、司索工、巡检员……在场很多人都哭了。
幸福的热泪如钢水般肆意流淌、飞溅:他们终於为祖国的钢铁脊樑,贡献了一块坚硬的骨头!
>>>
天快要黑了。
庆安通往合州的公路。
天边还残留著一抹暗红色的晚霞。
夜风里没了残阳,雾气也暗暗生起,飘然若盪。
路上寂静无声,只林小芳涩涩地走著。
林小芳已经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脚早就没了知觉,只是在机械地往前挪动。
好几次都想坐在路边休息一会儿。
但她不敢。
耳边总是想起那个男生说的“枪毙卫建中”这几个字。
莫名的恐惧就会从心底里涌出来,支撑著她继续往前走。
……
就在整个车间被雷鸣般的欢呼淹没时,合州重工厂部办公室的电话刺耳地响了起来。
接线员接到一个从红星厂打来的电话,找李长江的。
“……小芳那孩子不见了!就留了张字条说要『去合州找卫哥哥』……这都一天多了!”
消息传到车间,卫建中和李长江的脸都白了。
庆安到合州,五六个小时的车程,一天怎么也该到了,小芳到合州了吗,她现在在哪里?
>>>
与此同时,林小芳正行走在通往合州的最后一段路。
她真的走不动了。
已经超过三十个小时没合眼,没吃东西,只在路边的小河里捧了几口生水喝。
脚底板的血泡磨破了,一瘸一拐地在满是石子的路基上挪动。
意识有点儿模糊,眼前好像出现了幻觉。
她看见前面有个人影,骑著车疯了一样衝过来,车速太高,车身咣当咣当地不住左右晃荡。
是坏人?
林小芳下意识地去摸书包里的钢笔。
那骑车人越来越近,带著一股风。
“吱——”
急剎车的声音。
那人把车子一扔,连滚带爬地扑过来。
“小……小芳!小芳!”喘不过气来,还是拼命的叫著。
是哥哥!
接著哥哥的脸就在眼前。
满脸油污,全是黑灰,像个挖煤的,只有那双永远清亮的眼睛,现在急得通红。
是哥哥!
真的是哥哥!
“卫……卫哥哥……”林小芳张了张嘴,“你……没被枪毙?”
卫建中捧著眼前的小脸,像个小叫花子。
头髮乱得像鸡窝,脸上全是土,嘴唇乾裂出血。
“傻孩子!你是傻孩子吗!”
卫建中吼著,“腿过来的?不知道坐车?”把將她紧紧搂进怀里,力气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身体里。
“哥……哥哥……”,林小芳怯生生地说道,“车坏了,我就走来了……”
她如雏鸟般一头扑进卫建中的怀里,瘦小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紧紧抓著他的衣襟,仿佛一鬆手,眼前的人就会消失。
“你没被解放军叔叔枪毙呀?他们说的,我都,我都嚇死了……我要告诉他们,你不是坏人,不能枪毙你……”鼻涕眼泪全蹭在卫建中胸口,带著闷音说道。
“胡说!我是来给他们修水压机的,国家重点工程。什么枪毙?谁这么能造谣?想像力这么丰富,咋不去写网——写小说?”
“那……水压机修好了没?”林小芳仰起小脸,婆娑泪眼里带著好奇。
“能修不好吗,你卫哥哥我是什么人啊,小小一台水压机而已,手到擒来!”
“水压机?是从地下把水压出来,像抽水机那样,就是反过来,不是抽而是压?”
“不是。水压机啊,就是用小小的力气压水,水再把大大的力气传给另一头,能压扁几百吨的钢铁。”
“水那么软,能有多大力气呀,还能压扁钢铁……哥哥……你又逗我……”小脑袋又埋回卫建中的胸口。
“水的力气最大了,几百吨的钢铁,水压上去,就跟揉麵团似的,要它扁就扁,要它圆就圆……”
……
夕阳下,两人拉长的身影投射在苍茫的公路上,紧紧相依,永远也不想分开。
鶯鶯娇软,燕燕温柔,分明又向华胥见;
真耶幻耶,是耶非耶,瑟瑟暮兮帷风吹。
……
李长江看到了两个相拥的小人儿,赶紧剎住自行车,跳了下来。
天虽然黑了,也没必要当电灯泡不是?
风將两个小人儿的对话依稀吹进他的耳朵。
嘿,水压机?
卫小子啊卫小子,你小子再钢再铁,这会儿还不是也一样被人家林小芳揉成个麵团似的?
李长江点了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繚绕。
其时残阳已尽,暮云合璧,墨蓝天幕上唯有两颗星星,依偎在一起。
李长江看向那两颗星,“老林啊,还有弟妹……你们家大闺女,我是亲眼看著那么小一点儿,一天天长成现在这个花骨朵的。小芳也算我半个闺女了。”
“卫小子呢,我看不错。是个能託付的。你们俩……有啥意见不?要是没意见,这事儿,我就帮著看著,定下了?”
“这么著吧,你们俩拿个主意。不同意呢,就说句话。”
一贯抽菸跟工厂大烟囱一样猛的李长江,这会儿难得温柔地抽著烟,看著两颗星星。
星星不说话,只一闪一闪,清亮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