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厂房里,空气满是机油和铁锈的味道。
卫建中的目光落在那台承载著无数人希望的45000吨水压机上,一头钢铁巨兽,匍匐在硕大无朋的车间中央。
而欧阳总师等人的视线,一刻没离开过卫建中。
卫建中绕著巨兽转圈,前世关於这台水压机故障的分析报告和图纸,在脑中飞速闪过。
脑海中的图纸和数据,慢慢地与眼前的庞然大物的各个部位一一对应起来:主缸、提升缸、分配器、液压管路系统……
“欧阳总师,”卫建中观察了几分钟后开口了,“我再次確信,我的判断没错,震颤的核心原因,確实是液压系统动態失稳。”
“动態失稳?”欧阳振华眉头紧锁,这个术语在1979年尚有些超前,“如何解决?愿洗耳恭听。”
“麻烦您安排三件事。”
“第一,材料组应立即对现用的液压油进行抽样,重点检测其在高压下的空气释放性和抗气蚀性。”
“最大的可能,就是主缸加压的瞬间,油中析出的微小气泡溃灭时,破坏了油膜诱发压力震盪,並最终传导到机械上。”
“第二,应同时加强主分配器到大缸的主管路上,所有的固定卡箍和支撑。衝击力太大,任何松旷都会被剧烈放大,要保证在萌芽状態扼杀震颤,绝对不能形成共振。”
“最后,主回油路的缓衝阀之前,要加装一个可调式节流阻尼器。参数按我之前给的数据来。才能最终抑制液压衝击,也就是水锤效应。”
欧阳总师和王安平听完,两人低声急速交谈了片刻后,欧阳拍了板:“照小卫说的做!”
整个车间瞬间被动员起来,原本安静的车间里,立即到处迴荡起鏗鏘的钢铁撞击声。
……
两个小时后,7945的第一次试车开始了。
通红的钢锭放置在锻压平台中央,热浪升腾,扭曲了周围的空气,卫建中看到对面的李长江,虽然面容已经被热气变得像是哈哈镜里一样,但他的关心和忧虑仍旧无损地穿透了过来。
卫建中对著李长江笑了笑,心里挺踏实的,毕竟这台7945的问题,他曾经用无锡的那台神威·太湖之光,模擬过数十次,百分百肯定,核心癥结就是液压油的水锤效应问题。
当车间再次恢復了寂静时,欧阳总师环视四周,最终看向卫建中。
卫建中眼神坚定,微微点头。
欧阳总师低声道:“启动!”
按钮按下,轰隆声中,活动横樑以雷霆万钧之势,平稳下落。
所有人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横樑,心全都悬起来了。
就在即將接触钢锭,执行机械从高速转为慢速加压的瞬间……
“哐!”
一阵巨响,接著是低频轰鸣,整个钢铁巨兽仿佛被看不见的巨人刺中,剧烈地挣扎、咆哮起来,四根立柱犹如巨兽四肢,疯狂震颤,厂房顶棚积年的灰尘簌簌落下,每个人都能感到脚下的大地在轰隆隆的震动。
“停机!紧急停机!”欧阳振华脸色煞白,嘶声喊道。
横樑在惊险的距离上停下!
车间里一片死寂。
很多人的目光投向欧阳总师,但更多人看向卫建中。
风暴中心的卫建中,脸上却没有任何沮丧之情,仿佛刚才的试车失败压根没有发生过。
他死死地盯著刚才振动最剧烈的管路部位。
几分钟后他才转身。
“果然是这样。核心矛盾比我之前构想的还要尖锐,不过本质一样。液压衝击是表因,油品的抗气蚀性能不足是诱因,两者叠加,超过了系统的承受极限。”
“看来必须要换油。要换成低泡沫、高空气释放性的专用抗磨液压油,如果有条件,粘度指数更高的油品优先,它能提供更好的稳定性。”
“还有刚我看到第三號主管路的支撑座在振动时有轻微弹跳,立即增加预紧力。”
“阻尼器的预设背压,再调高百分之五,目前的缓衝能力仍旧不足。”
“另外油温要全程控制在48度左右,正负最好不要超过3度。过低过高都可能诱发震颤。”
……
更换油品、加固结构、重新调整阻尼器,这是一个繁琐而细致的过程,需要花很长时间。
还要花非常多的钱。
所有人都看向欧阳总师。
欧阳振华没丝毫犹豫,立即吩咐道:“照小卫同志说的做!”
在场眾人再次忙碌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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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9年庆安通往合州的公路,即使以后世印度的標准来看,都很难称之为国道。
尘土飞扬的公路上,夕阳把林小芳的影子拉得老长。
林小芳一步一步前行,海军领早被汗水湿透,脚上的小皮鞋也並不合適这种长途步行。
这会儿她前不著村后不著店,只有路两旁黑乎乎的小树林在暮色里沉默著。
一辆破旧的自行车从她身后驶来,叮噹作响地擦肩而过。
骑车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著件发黄的白汗衫,经过时看了林小芳一眼。
中年男人骑出去了十几米,却猛地捏紧了车闸,轮胎在沙土路上划出半道弧线。
他停住车,一只脚支在地上,回头盯著林小芳单薄的身影看了几秒,然后调转车头,又骑了回来。
“哐当”一声,破自行车不偏不倚,横在了林小芳面前,挡住了去路。
男人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燻黄的牙,笑容很油腻:“小妹妹,一个人走路多危险啊?这天都快黑了,叔送你一程?”
他说著,目光在林小芳的校服和苍白的脸上来回瞟,扶著车把的手,手背上有一道明显的疤痕,手指不安分地敲打著车把。
林小芳的心猛地一缩,“谢谢,不需要!”
她没有后退,只是停下脚步,盯著对方。
中年男人紧盯著林小芳,舔了舔嘴唇,不怀好意地笑了:“上车唄?叔捎你一段,省得你自己走,多累啊,是不是啊小妹妹?”
林小芳摇摇头,右手伸进了军绿色书包。
手拿出来时,手中紧紧攥著一支红色的“英雄”钢笔——那是哥哥送给她的礼物。
林小芳用力拔下了笔帽,露出了闪著微光的金属笔尖。
“咔噠”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暮色中格外清晰。
她紧紧握住笔,笔尖直直地对著中年男人,就像握著一把小小的匕首,嘴唇紧抿,死死盯著中年男人的眼珠子。
中年男人脸上的假笑僵住了,他被林小芳的眼神嚇到了。
他显然没料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小姑娘,能有这种刚烈、决绝的眼神。
他毫不怀疑,这个小姑娘有拼命的勇气,如果用强,她真的会用尽全身力气,把笔尖刺进他的眼睛。
几秒钟的对峙后,中年男訕訕地摸了摸鼻子,低头避开林小芳毫不退避的视线,嘟囔道:“咳……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你自个儿慢慢走吧。”
他悻悻地重新骑上车,这回没有再回头,飞快地蹬著车,消失在了暮色渐浓的公路上。
过了好久,林小芳才缓缓垂下手臂,她浑身都在抖,不知道是累、是饿还是害怕。
她低头小心翼翼地將笔帽重新套上,再次抬起头,望向没有尽头的路,合州的方向,哥哥的方向,然后继续向前走去。
她不知道哥哥现在是什么情况,是否真的被解放军叔叔抓起来要枪毙。
林小芳只是想告诉所有人:哥哥不是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