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江一脸无辜地摊了摊手。
“我就说了这么一句,这……这也不算泄密吧?”
欧阳振华摆了摆手。
严格来说,也不算泄密。
况且即使李长江不说,就算只根据公开发行的工业年鑑和一些行业常识,一个资深的工业专家推断出合州重机厂有大型水压机项目,也完全合理的。
况且说句实话,水压机这玩意理论上呢,是要保密的。
但实际上的密级,根本没法和战斗机、核潜艇等等真正的军工產品相比。
退一万步,就算是泄密,欧阳总师现在说不是,那也就不是了。
这节骨眼,他哪里有心思追究李长江这点小小的瑕疵?
况且没李长江的大嘴巴,他哪里能找到卫建中这活神仙?
李长江非但无过,反而有功!
欧阳振华轻轻放过了李长江,隨即问出了第二个、也是最难回答的问题。
“好,就算你能推断出我们有这个项目。但你是怎么从『项目遇到了困难』这一个模糊的信息,就直接推断出问题可能的实质所在?”
欧阳总师的声音有点高了:“我们这里,集结了全国在机械、材料、力学领域的顶尖专家!我们花了整整半年的时间,排查了数以万计的零件和参数,结果……一无所获。”
“你怎么可能,仅仅凭藉『它出了问题』这一个消息,就给我们来了个隔空断症?!”
“而且据我看来,还非常有可能是对的?”
所有人的目光死死地盯著卫建中,等待著他的回答。
卫建中笑了笑
“欧阳总师,各位专家,其实,答案恰恰就在您刚才的这个问题里。”
他看著眼前这些,在中国工业界跺跺脚,地都要抖三抖的泰山北斗们。
“正因为诸位是大师,是行家。这台水压机,你们太熟悉了。几万个零件,任何一个地方的组合,恐怕你们闭著眼睛都能在脑海里復现。”
“所以,我斗胆猜测,你们一定是陷入了灯下黑的误区。”
“灯下黑?”眾人都是一愣。
“没错。”卫建中点了点头。
“正因为诸位是真正的行家里手,对这台水压机的每一个螺栓、每一个轴承,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所以一旦出现问题,你们的思维会自然而然深入机械结构和力学內核,去寻找答案。”
他话锋一转:“换句话说:在座的各位,都解决不了这个问题。这个信息本身,对我来说,就是最重要的情报!”
这话说得有点绕。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陷入了沉思。
卫建中趁热打铁,继续说道:
“这就好比,当年咱们在报纸上,看到第一颗原子弹在小日本爆炸成功的消息。这个消息本身,就向全世界公开了一个最大的秘密。”
“不需要知道任何理论或者具体参数,哪怕小学生也能明白一件事了:原子弹,是可以造出来的!”
“在那之前,没人敢断言原子弹一定能成功,不敢投入天量资源去实验、去製造。知道原子弹可以造,就有底气大量投入了,砸锅卖铁也有奔头,如果不知道原子裂变的路子可行,就未必敢投入巨额的人力物力。”
“咱们水压机问题的癥结、和知道原子弹可以爆炸,这两件事本质上是一样的。”
“诸位解决不了这个事实,对我来说,最大的意义,就已经帮助我排除了所有常规的、复杂的机械故障,或者结构共振的可能性。”
“那么,剩下的可能性,就只有一个了。”
卫建中引用了福尔摩斯的名言:“一旦你排除了所有的不可能,剩下的无论多么不可思议,都一定是真相。”
“唯一的可能性,就是最不起眼的环节出了问题。我估计是液压油在特定的工况下,物理特性发生了变化,与机器本体之间產生了致命耦合。”
他看著眾人,做出一个憨厚的笑容:“诸位老师对核心技术的专注,反而有所障碍,也就是我说的灯下黑。”
“我呢,只是个门外汉,侥倖站在了灯影的外面,投机取巧,胡乱猜测,算是瞎猫撞上了死耗子罢了。”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
“好一个身在此山中,好一个灯下黑!”
欧阳振华听完,再也控制不住激动的情绪,“啪”的一声,拍案而起!
“卫建中同志!你不止是技术了得,你这思维方式的深度,更是远远超过了你的年龄!”
欧阳总师转头看著李长江,由衷地讚嘆道。
“老李!你们红星厂,真是藏龙臥虎啊!”
李长江矜持地笑了笑,咳嗽一声,正打算吹牛逼呢,却发现欧阳总师已经不再搭理他,转过头去即继续激动地跟卫建中谈去了……
牛逼,只能憋回去了……
老李举起茶杯假装喝水,小小的茶杯,挡不住大脸上的失落。
……
“你才十九岁,怎么会懂这么多东西?”
卫建中又把早就准备好的那套说辞,搬了出来。
关门,放中科大!
“我上技校的时候,离中科大近,天天跑去他们的图书馆泡著,没事就去蹭课,旁听那些老教授的讲座……”
眾人听后都觉得这事儿太过离奇。
倒是旁边一个工程师,若有所思地说道:“我听说,差点攻克哥德巴赫猜想的陈景润同志,学歷也不高。看来,在真正的天才面前,学歷和年龄,都不是问题。个人的努力和天赋,才大於一切啊!”
大家不由自主的鼓起掌来:“啪啪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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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一声巨响,紧接著是让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车身猛地一歪,滑出去十几米,死火了。
满车的乘客被晃得东倒西歪,骂娘声四起。
司机黑著脸拉开车门,拎著把大管钳跳下去,钻到车底。
过了半晌,司机从车底爬出来,满身油污,管钳往地上一摔:“曲轴断了!没招了,都下车吧!”
“啥?下车?”
“这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让我们去哪?”
乘客们炸了锅。
“爱去哪去哪!这破车本来就该报废了!”司机也火大,一屁股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抽闷烟,“等下一班车来接吧,不过估计得明天了。”
林小芳透过满是灰尘的车窗,看著外面的日头。
下午三点。
毒辣的太阳烤著柏油路,空气里都是灼热的味道。
她问旁边一个拎著公文包的大叔:“叔,这儿离合州还有多远?”
大叔擦了把汗,看了看表:“早著呢,得有两百多里地吧。”
两百多里。
林小芳咬了咬嘴唇。
等明天的班车?
她没有犹豫,背起书包,第一个跳下了车。
“哎!小姑娘你干啥去?”后面的大叔喊了一嗓子,“这路不好走啊!”
林小芳没回头。
她沿著公路边上的土路基,迈开了步子。
卫哥哥真的是被解放军叔叔抓走的吗?
看著身上的衣服和脚上的小皮鞋,林小芳心里升起一个可怕的念头,但立即又打消了:不可能!卫哥哥绝对不可能是那种人!
这些钱一定都是他辛苦赚来的!
林小芳现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赶到合州,告诉所有人,告诉错抓了哥哥的解放军叔叔:你们搞错了!卫哥哥不是坏人是好人,是最好最好的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