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很安静,除过工程师们越来越沉重的喘息声,就没別的声音了。
显然他们都很兴奋。
李长江憋不住了,开口问道:“这玩意真有用?”
“你给我闭嘴!”
欧阳振华总师立即抬起头对他吼道:
接著马上低头继续查看卫建中的天书。
李长江被他吼得一愣。
但隨即心里却乐开了花!
能让一向温文尔雅学者风范的欧阳振华如此失態!
这足以证明:
卫小子给他的,是真东西!
是能救命的真东西!
>>>
一个小时后。
合州重机厂的会议室里。
李长江晕乎乎地坐在主位上,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
我老李这辈子,什么时候有过这种体验?
总设计师欧阳振华,国內重工领域的泰山北斗,跺一跺脚整个行业都要抖三抖。
此刻,正拿著一包“中华”烟,递到自己面前。
“李厂长,来来来,抽根烟,解解乏。”
李长江刚抽出一根,不等他动手,“嗤啦”声响,三个年轻的工程师同时划著名了火柴,小心翼翼地凑过来给他点菸。
李长江挑了个態度最恭敬的,点上了烟,手指在对方手背上轻轻敲了敲表示感谢,美美吸了一口,这中华烟就是美啊!
旁边的副总设计师王安平,也端著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殷勤地送到他手边的茶几上。
“李厂长,您喝茶。这是今年刚下来的新茶,味道真不错。”
会议室里,其余的那些工程师、专家们,也都一个个点头哈腰的。
李长江莫名地就想起了自己十八岁那年,刚刚进厂当学徒的光景。
第一次见到车间主任时,自己也是像他们现在这样。
那年十八,大气不敢喘,站立如嘍囉……
……
“唉,老李啊!刚才,是我太著急了,態度不好,言语上多有冒犯,我检討,我向你道歉!你可千万別往心里去啊!”
欧阳振华搓著手,无比诚恳地为自己刚才那声“你给我闭嘴!”,向李长江道歉。
李长江哪里会在意这个!
他现在浑身舒坦,感觉自己像是飘在云端。
满不在乎地一挥手,开始端起了架子,摆起了谱。
“嗨!多大点事儿!咱们都是搞了一辈子工业的老兵,懂!都懂!”
他抽了一口烟,慢悠悠地吐出一个烟圈,开始云山雾罩的扯閒篇。
吊起了所有人的胃口。
“……这个卫建中啊……是我们厂,质检科的一名普通科员……当时我正好在合州钢二厂,买的钢材呢,是给那个榴弹炮的炮座……”
“……铝厂的老吕,当时差点没跪下,救了他的命啊……”
……
“要我说啊,质检这个行当,非常重要!產品质量,是企业的生命线嘛!咱们都是老工业,这个道理,不用我多说吧……”
……
“那好傢伙,美国鬼子、日本鬼子、德国鬼子,三人六只眼,全瞪得跟牛卵子似的,小卫那外语,呜哩哇啦的,反正我老李也听不懂就是……最后你猜怎么著,给我们红星厂省了多少钱?猜吧,你们就……”
……
李长江东拉西扯,就是不说重点。
欧阳总师等人心急如焚,恨不能揪住李长江的领子逼问。
李长江坚决不说!
我老李这辈子估计就这么一次机会了,谱儿一定得摆足,多坚持一分钟都是好的!
底儿全交出去,这帮专家全嗖地一声去找卫小子了,哪里可能还搭理我老李?
我老李退休后,就指望今天的回忆跟孙子吹牛逼了!
……
最后,李长江轻描淡写地说,卫建中今年还不到二十岁,只是一个农机技校的毕业生时,会议室里所有工程师的脸上,全只剩下两个字:震惊。
一个十九岁的技校生,能解决困扰他们大半年、全国专家都束手无策的“天字第一號难题”?
这……跟我这讲神话故事吶?
但事实就摆在眼前。
写满了“天书”的稿纸,就静静地躺在会议桌的中央,在座的都是行家,一看就知道这张纸的分量。
一个年轻的工程师,终於忍不住问道:
“李厂长,按照您的说法,这位卫……卫质检员,是主动向您提出要解决这个问题的?”
李长江矜持地点了点头。
那人更加疑惑了,追问道:“那……是您跟他,提前透露了我们7945工程的情况?可是……这可是有保密级別的啊……”
李长江心里“咯噔”一下,顿时有些慌了。
他赶紧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我不是!我没有!別瞎说!保密条例我懂!”
这下所有人更疑惑了。
既然你没说,那他一个远在庆安红星厂的小质检员,又是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这么详细的?
难道……他会未卜先知?
“那咱们把卫同志请来吧,我看他的思路有希望,很有希望。”一人说道。
“那我去给红星厂办打个电话,让卫小子过来一趟?”李长江大咧咧说道。
“这不行!”欧阳总师摇摇头,“必须万无一失。”
李长江看到欧阳振华的手都在微微抖。
最后还是欧阳振华,一锤定音:
“这样吧!我立刻向部里和项目厂组匯报,申请协调手续。派车把卫同志,请到我们合重工来一趟。”
“小张,你先去叫下保卫处的王参谋……”
>>>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两辆墨绿色的军车开进了红星厂的家属区,直接停到卫建中住的宿舍楼下。
前面是一辆212吉普车。
后面跟著一辆解放卡车,帆布顶棚紧扣。
卡车停住后,后车厢挡板放了下来。
几个穿著65式军装的战士跳下车,手里握著56半,站在卡车两旁警戒,三棱刺刀在晨光中寒光闪烁。
吉普车门推开,钻出两名穿著四个兜干部服的军官。
二人整了整衣领,快步走进楼道。
三分厂的副厂长冯德正端著搪瓷缸子,站在厨房水柜前刷牙。
他看到了对面楼下这一幕,牙刷在嘴里停了下来。
片刻后,三个人走出了宿舍楼。
那两名军官一前一后,卫建中在当中间。
冯德利揉揉眼睛:没错,就是刚当上小红星总经理、风头正劲的卫建中!
他身上还穿著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两手空空,什么行李也没带。
一名军官拉开吉普车后座的门,伸手挡住门框上沿。
卫建中低头钻了进去。
两名军官紧跟著上车,战士们也都爬回卡车。
发动机轰鸣,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
吉普车掉头,解放卡车跟上,两辆车一溜烟开走了。
正在刷牙的冯德利透过窗户,把这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