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时间,卫建中没有回宿舍。
他心里一直惦记著昨天救的那个年轻女人,便骑著车去了厂办医院。
病房里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杜小秀躺在病床上,双眼无神地望著天花板。
脸色苍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她的男朋友,就是那个昨天手足无措的男人,正冷冰冰地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削著一个苹果。
他削得很慢、很机械。
两人之间,一句话不说,也没眼神交流,气氛尷尬冰冷。
卫建中推门进去。
男人抬头看了他一眼,认出了是昨天救人的,都没起身,继续削著苹果,平淡的说了一句:“哦,是你救的她吧,昨天多亏你了。”
说是说多亏了卫建中,语气中却殊无半点感激之意。
杜小秀的目光却瞬间变得锐利起来,充满了敌意。
“是你救的我?”她的声音沙哑,带著一丝怨恨。
卫建中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来看看你,好点了吗?”
“好?”杜小秀突然激动起来,猛地从床上坐起。
“谁让你救我的?!谁让你多管閒事的?!”
“让我死了不好吗?!为什么还要把我救回来?!”
情绪彻底崩溃了。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从凹陷的眼眶里滚落,低声道:
“现在这种日子,没工作没钱花,连住的地方都没有……活著比死了还难,你为什么不让我去死……”
那个男人终於站了起来,皱著眉头冷冰冰地劝了几句:
“行了,別闹了,这里是医院。”
“医生说,你再住两天就能出院了。”
说完,他把削好的苹果往床头柜上一放,转身就走。
没有一句安慰,没有一丝留恋。
杜小秀看著男人决断离开的背影,眼里最后一点光也彻底消失了。
瘫倒在床上掩面无声哭泣。
卫建中默默地站在一旁,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大概能猜到这对情侣的故事。
一起在云南插队、相恋,甚至可能已经私定了终身。
杜小秀甚至可能献出了少女最宝贵的东西—
—当然是她的真心。
满怀希望地回到城市,却被残酷的现实击得粉碎。
没有工作没有未来。
幻想中美好的粉红色爱情,在现实的贫贱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等到杜小秀的哭声渐渐小了,卫建中才走上前递给她一杯水。
他轻声安慰道:“別想那么多了,先把身体养好。”
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
“你千万別再走绝路了。”
“我有办法,能让你们有工作、有饭吃!”
杜小秀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著他。
眼神里充满了嘲讽。
“你?”
“看你岁数不大,口气倒是不小。”
“你能有什么办法?你能给我变出工作来?”
她显然不相信卫建中的话,只当他是在说大话安慰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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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卫建中回到办公室,脑子里一直在思考。
杜小秀绝望的眼神,薛志明中年男人的悲哀,杨境泽的鋌而走险,李长江的愁眉不展……
一幕幕在他脑海里交织。
不能再等下去了。
得要做点什么。
薛志明还在研究那张《人民日报》,嘴里念念有词。
他看到卫建中回来,自嘲地笑了笑。
“小卫啊,你说我要是年轻二十岁,没这家庭拖累,我真想去那个什么深川特区闯一闯!”
“说不定,也能干出一番事业,实现人生价值!”
卫建中看著他,忽然笑了。
他开口问道:“薛哥,如果现在,就在庆安,就在咱们红星厂旁边,有一个像特区一样的机会,你会放弃你这个铁饭碗,去闯一闯吗?”
薛志明愣住了。
脸上的憧憬和激动瞬间凝固。
眼神犹豫起来。
放弃铁饭碗?
放弃稳定的工资、放弃退休后的保障,放弃一切虽然不多但实实在在拥有的?
去闯?
闯输了怎么办?
老婆孩子怎么办?
他沉默了许久,最后,苦笑著摇了摇头。
“想那些不存在的事情干什么,自寻烦恼。”
他重新拿起报纸,但眼神却再也无法聚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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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
卫建中连夜敲开了李长江家的门。
李长江正在为安置知青的事情发愁,一个人喝著闷酒。
看到卫建中,他有些意外。
“卫小子?这么晚了,有事?”
卫建中没有拐弯抹角,直接开门见山。
“厂长,厂组会上您提到的那个事,安置知青。”
“我想干,我打算成立一个劳动服务公司。”
李长江手里的酒杯都差点掉在地上。
他极度惊讶地看著卫建中,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你来干?劳动服务公司?”
“对,我来干。”卫建中重复道,斩钉截铁。
向李长江简述了他的思路后,说道:
“但我要约法三章。”
他不等李长江反应,直接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人事权。公司招什么人、招多少人,我说了算。包括那些你们眼里的刺头,厂里不得以任何理由干涉。”
“第二,经营权。公司自负盈亏,不向厂里要一分钱的启动资金。但是,厂里必须给我相应的支持。”
“第三,土地。厂里要在厂区附近批一块地给我们建厂房、宿舍。”
李长江彻底被卫建中这番话给震住了。
他死死地盯著卫建中。
这个条件听起来匪夷所思。
承诺帮吸纳人员,不要厂里一分钱,只要一块不值钱的荒地?
他反覆地衡量著。
卫小子太年轻了哇,才十九岁!
让他去挑起这么大一个担子?
风险太大!
但另一方面,卫小子又实在太天才太耀眼了。
总能创造出常人无法想像的奇蹟。
李长江沉默了许久,才终於开口,声音沙哑。
“你不要钱……实际上,厂里现在也拿不出一分多余的钱来。”
“地皮好解决。西边那片河滩地,是厂里的,一直撂著没用,可以批给你。”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盯著卫建中。
“但是你不要钱,你的启动资金从哪儿来?”
“建厂房、买设备、发工资,哪一样不要钱?”
卫建中心里窃笑。
钱?现在对他来讲,钱才是最不值钱的!
迎著李长江的目光,自信地笑了,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表个態,钱绝对不会让厂里为难。”
“钱,我能搞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