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分厂厂长马建军第一个忍不住,嗓门洪亮:
“厂长!领导!我们车间那精度要求多高您二位不清楚吗?一根坦克炮管,甭管锻钢坯、钻孔、鏜削还是铰膛线,塞进来几十个生手,別说帮忙,出废品就算我烧高香了,工伤事故出人命怎么办?產品质量怎么保证?前线的战士怎么办?责任谁负?”
他脖子梗著,脸涨得通红。
六车间的立刻附和,他管的是机加工,压力同样不小:“就是!老马说的在理!”
顿了顿,他鼓起勇气道:“而且还有句话,我憋了半天了,不得不说:咱们厂的老工人苦熬这些年了,一家几口挤在筒子楼里,盼星星盼月亮,不就盼著自家孩子能进厂,端上铁饭碗?”
“这些知青要是厂里子弟,那没的说,咱们自己饿肚子也要给娃儿们省口饭出来。可是,他们基本都不是咱们厂子的娃儿!”
“那名额要是全让外面来的占了,老工人们会怎么想?车间里还能有凝聚力吗?我这思想工作没法做!没法做啊!”
这句话一出口,会场上响起一阵窃窃私语的嗡嗡声。
確实,说一千道一万,这对红星厂的所有人来说,都是实打实的利益损失。
涉及到利益,只要是人,都不可能无动於衷的。
就在这时,厂办主任推门进来,脚步匆匆,凑到李长江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会议室很安静,那声音虽然低,还是清晰地传到了不少人耳朵里。
“厂长,轻工局老王的电话,还是他侄女那事……这已经是今天第五个来说情的了。”
李长江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疲惫地挥挥手,示意知道了。
厂办主任退了出去。
李长江环视全场,声音带著深深的无力感:“看到了吗?外面的压力还没解决,內部的、上面的关係网已经压过来了!这三百个名额,现在已经不是三百个待业青年,是三百个炸药包!谁碰谁炸!”
会议陷入了僵局。
抱怨、,诉苦、强调困难,但谁也想不出可行的办法。
有人提议能不能三班倒,开闢新的生產线?立刻被財务和供应科的人懟回去,没钱、没设备、没原料。
有人提议向上级打报告,请求减少指標,稍微放鬆质量?
李长江直接瞪了回去,说想都別想,这是往枪口上撞!
没人说话了,都在抽菸,会议室里烟燻火燎的,跟起火了似的。
四分厂厂长赵光明推推黑边眼镜,忧心忡忡地说道:“李厂长,赵领导,诸位。我最近上下班,注意到厂区西边,靠近河滩的那片空地上,搭起了老多临时窝棚,没房子啊。据我了解,很多返城知青,城里没地方落脚,就统统聚集在那边。”
“另外,我上午来开会前,顺道去厂保卫科转了转。看了一下他们的值班记录。最近半个月,厂区周边跟家属区,盗窃小件物事,比如铜料、钢材边角料,还有晾晒的粮食、腊肉的情况,环比上个月,上升了大概百分之四百八!真叫人头疼煞了。”
这话像一块冰投进了滚油锅,议论声瞬间嗡嗡大作。
劳资科那个小老头主管像是被提醒了,猛地一拍脑袋,声音带著颤:“对对对!老赵提醒我了,哎,房子是个大问题!”
“我们科的小张,他弟弟也是返城的。家里就一间房,挤不下,工作也没著落,谈的对象也吹了。小伙子昨天一时想不开……喝了敌敌畏!”
“幸亏家里发现得早,送医院抢救过来了,现在人还在医院躺著呢!这……这真不是个例啊!”
赵刚闻言长长嘆了一口气。
三百个炸药包就在身边。
李长江又点上一根烟:“向上级打报告要指標、要岗位,报告递上去就给打回来。市里也难,不止咱们庆安市,全省乃至全国,都是这个情况。”
“几百號年轻人,天天在厂办门口转悠,可都是工人的子弟,是我们的阶级兄弟,总不能看著他们饿肚子,成了社会负担吧?甚至——”
他没说把话说完,但大家都懂他“甚至”后边的言外之意。
赵刚接话,语气同样沉重:“老李的话明白。眼下关键是思想不能乱。他们刚从广阔天地回来,心气高,找不到工作,容易產生对组织有埋怨情绪。这个问题,不仅是经济问题,更是政治问题。”
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蓝色的烟雾还在每个人脑袋上不断升腾。
李长江的目光扫过全场,每一个被他看到的人都低下了头。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靠墙坐著的卫建中身上。
“建中,”他声音乾涩,“你一直有点子。这次这个死局,你有什么看法?哪怕是不成熟的想法,也说出来,给大家听听。”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聚光灯一样,齐刷刷地打在卫建中身上。
卫建中坐在角落里,能感受到那一道道目光里,有期望、怀疑,但更多是绝望。
这些厂里的中层干部,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兵、老工人。
他们见过大风大浪,也解决过无数技术难题,也知道卫建中跟一般青工不一样,有大本事。
但今天三百个就业岗位的难题,明显是没人能解决的。
这是全社会的大问题,是他们以前根本触碰不到的。
他们知道卫建中是个天才。
一个不到20岁的年轻人,能说三国语言,能把美国佬和德国佬、小鬼子玩弄於股掌之间,帮厂里省下五十万美元的真金白银。
这小子確实邪乎。
可再邪乎,他也就是个十九岁的娃娃啊!
返城的知青,哪个不比他大?
最小的,恐怕也得比他大上三五岁。
让他去解决一个涉及到几千上万知青安置,关係到庆安市社会稳定的“政治任务”?
这不扯淡吗?
不少人已经开始交头接耳,声音虽然小,但卫建中还是能听到几句。
“厂长是太急了吧?”
“指望一个娃娃?”
“要真是这么容易,市里还愁什么……”
只有李长江坐在主位上,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著卫建中。
虽然一脸疲惫,眼神里透露著偏执的希望。
就像濒临绝境的赌徒,把最后一点筹码押在这个年轻人身上。
他似乎认定卫建中能创造奇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