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
听筒从霍家豪手中滑落,砸在地上。
他如遭雷击,猛地从椅子上弹起。
电话那头,声音还在继续:“餵?阿豪?听到冇啊?”
霍家豪面无血色,僵立原地,死死盯住地上的听筒,如同凝视一条毒蛇。
他猛转头。
目光定格在桌面的卡西欧计算器上。
黑色液晶屏里,仍旧是那串数字:43420 024 420。
办公室里空无一人。
闭眼,再睁开。
不是梦。
他鼓起勇气弯腰拾起听筒,手指颤抖。
將听筒贴紧耳边,声音带著哭腔:
“你……你究竟系边个?点会知道嘅……”
……
夜色深沉。
港岛,霍家豪的办公室里没有开灯。
他独自坐在巨大的办公桌后,像一尊雕塑,一动不动。
只有窗外维多利亚港霓虹明灭不定,在他脸上投下不时变幻的光影。
下午那个从大陆打来的电话,如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他心里掀起的惊涛骇浪仍未平息。
那个人说他叫卫建中。
他说遇到了一些难以解决的困难,於是独自祷告,祈求神明出手解困。
在祷告中,他听到了一个人在半空中说话。
卫建中看不到说话的人,但他相信那是神说的话——简称“神话”。
“神话”指引他找港岛一个叫霍家豪的人求助,说这个人一定能帮上他。
卫建中问那个声音,自己一个大陆后生仔,与霍先生素不相识,人家凭什么会帮他?
然后,那个声音,就告诉了他一串数字。
43420 024 420。
说报出这串数字,霍家豪就会帮他。
霍家豪抬起头,看著墙上掛著的耶穌受难像。
作为一名极其虔诚的基督徒,他毫不怀疑神跡的存在。
而今天下午发生的一切,就是铁证如山的神跡。
否则根本无法解释!
为什么他前一秒,刚刚在计算器上为自己那本无人知晓的科幻小说,隨机敲出了一串密码。
下一秒,一个来自遥远內地的电话里,那人就准確无误地念出了同一串数字?
这不是神跡,是什么?
他沉思著卫建中在电话里提出的那个请求。
请求很具体,不算困难。
卫建中希望他去港岛滙丰银行,用卫建中这个名字开设一个联名帐户。
卫建中是帐户的指定签署人。
他霍家豪是授权操作人。
他可以查询帐户余额、可以在柜檯进行操作,但任何一笔资金的转移都必须凭卫建中本人的亲笔签名和印鑑,才能最终生效。
银行会提供一本空白支票簿和配套的印鑑卡。
这两样东西至关重要,霍家豪必须通过绝对可靠的渠道,送到內地,交到卫建中本人手中。
卫建中甚至在电话里,提到了霍家在五羊的商行,提到了那个掌管商行的,家族里最忠心的老僕人祥叔。
仿佛他对霍家的一切了如指掌。
最后,卫建中自信地说,很快就会有一笔巨额资金注入这个帐户。
有了这笔钱他才能实现自己的梦想。
霍家豪仔细盘算了一遍。
整个过程,他霍家豪没有任何风险。
他不需要出一分钱,家族財產也不会有任何问题。
他要做的只是帮那个叫卫建中的年轻人,跑跑腿,当一个中间联络人。
这必定是主的指引。
卫建中的梦想,必定是上帝在背后推行的。
霍家豪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远方漆黑的大陆方向。
他做出了决定。
……
庆安市,卫建中的宿舍。
他也同样在思考著自己的方案。
他相信霍家豪会答应。
一方面他很清楚,对於霍家豪那样虔诚的信徒,“神话”拥有无与伦比的说服力。
另一方面,虽然他无比信任霍家豪的人品,但他从不把宝押在虚无縹緲的人性上。
他更相信规则。
钱,锁在港岛滙丰银行的保险箱里。
能打开保险箱取钱的“钥匙”,也就是支票簿和印鑑,只能牢牢攥在他自己手里。
在这个方案里,霍家豪本质上只是一个“提款机管理员”。
没有卫建中亲笔签发的指令,霍家豪动不了帐户里的一分钱。
这样,就从依赖信任,变成了依赖规则。
他不需要亲自去港岛。
只需要在国內,写好支票签上名盖上印,然后通过掛號信寄出去就行了。
在这个年代,寄送一张支票的风险远比携带巨款现金要低得多。
就算中途丟失,没有配套的印鑑和帐户信息,那张支票也只是一张废纸。
万无一失。
……
港岛。
霍家豪回到办公桌前,拿起了电话。
他拨通了一个五羊市的號码。
“餵?祥叔吗?我是阿豪啊。”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
两人寒暄了几句,霍家豪询问起家族在五羊市的“昌盛行贸易有限公司”的情况。
祥叔在电话里很兴奋,说大陆的政策越来越好,发展潜力无限,霍家应该儘早布局,加大投资。
霍家豪静静地听著,最后,他话锋一转。
“祥叔,过几日有单嘢,睇来真要辛苦你老人家上內地一趟喇……”
“系去江淮省,一个叫庆安市嘅地方……”
……
庆安宾馆,一间客房里。
烟雾瀰漫。
施耐德博士和田中健二,正围著理察·泰森。
“理察,我们应该团结起来。”施耐德博士苦口婆心地劝说,“那个中国人的胃口太大了,我们三家应该组成一个同盟,共同分享他的技术,也共同分担他的报价。”
田中健二也在一旁附和:“是的,理察君。这对我们三方都有好处,美国人吃肉,也总该让我们德国和日本喝点汤吧?”
理察靠在沙发上,叼著雪茄,慢悠悠地吐出一个烟圈。
他看著眼前这两个急得像热锅上蚂蚁的对手,脸上露出蛮横的笑容。
“抱歉,两位。”
他使劲在菸灰缸里按灭了雪茄:“我们环球重工,一向习惯独自享用大餐!”然后猛地站起身,扬长而去。
……
“咚咚咚”,卫建中的宿舍门敲响了。
理察·泰森站在门口,脸上堆满了谦卑的笑容,和在宾馆里时的骄横判若两人。
“卫先生,晚上好,冒昧打扰了。”
他一改之前的盛气凌人,简直是卑躬屈膝。
他正要开口,提出签署排他性合同的事情。
走廊里,两个身影急匆匆地跑了过来。
施耐德博士和田中健二。
理察手忙脚乱要关门,那两人也顾不上礼貌了,直接硬挤进狭小的宿舍。
“卫先生,卫先生!”施耐德博士哀求道,“请您务必考虑我们莱茵金属!德国的工业技术,是世界顶尖的!”
“卫桑!”田中健二鞠躬九十度,“我们清水重工,非常有诚意!请务必给我们一个合作的机会!”
“你们两个狗杂种!”理察怒吼起来。
为了卫建中的技术,三位来自发达国家的公司代表彻底撕下了温情脉脉的面纱,开始狗咬狗。
在这间简陋的中国工人宿舍里,唇枪舌剑,激烈地爭辩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