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徐辰接到了田刚院士的电话。
“徐辰,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当徐辰再次走进那间熟悉的办公室时,他发现,办公室里,除了田刚院士,还多了一位看起来四十多岁的学者。两人正在交谈著什么。
徐辰没见过这位老师,但是通过之前的教师名录等资料有点印象,似乎是刘若川教授。
“来,徐辰,我给你介绍一下。”田刚院士看到徐辰,笑著招了招手,“这位,是咱们数院的刘若川教授,国內解析数论领域的顶尖专家。”
“刘教授好。”徐辰连忙恭敬地问好。
“你就是徐辰?”刘若川教授抬起头,仔仔细细地,打量著眼前的这个年轻人,眼神中,充满了好奇与审视,“小伙子,不错。后生可畏啊。”
“坐吧。”田刚指了指旁边的椅子,“我们两把你那篇论文,从头到尾,又仔仔细细地,过了两遍。”
他顿了顿,给出了最终的结论。
“数学证明上,没有发现任何问题。你的整个逻辑框架,是自洽的,结论,是可靠的。”
对此,他早有预料。系统出品,必属精品。如果连数学正確性都保证不了,那这个系统,也太掉价了。
“但是,”田刚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从一篇『合格的论文』,到一篇能衝击『四大』的『顶级论文』,中间,还差了一口气。”
“这口气,不在数学本身,而在『表达』与『组织』上。”
这一点,徐辰倒是也能猜得到。
系统提供给他的,是最核心的数学证明。但一篇真正的学术论文,不是写给自己看的,而是要呈现给整个学术共同体。
读论文的人,可能並非你这个细分领域的专家,他们需要了解这个问题的来龙去脉和一些必要的基础信息。並且,在关键的逻辑转折处,需要用精准的文字,来阐明你的思想脉络。
更何况四大顶刊这样的期刊。
……
“你看,你的引言部分。”他指著屏幕上的一段文字,“你只陈述了你要解决的问题,以及你所使用的核心方法。这对於一篇普通的论文来说,足够了。但对於『四大』级別的文章,远远不够。”
他的语气,不像是在批评,更像是在传授一种属於顶尖学者的“品味”。
“一篇顶刊的引言,其本身,就应该是一篇小型的、高度浓缩的学术综述。你需要清晰地,勾勒出这个问题的『学术地图』。你需要告诉读者,这个问题,在希尔伯特问题体系中,处於什么位置?与朗兰兹纲领,有何种潜在的联繫?前人在『筛法』、『圆法』等经典路径上,做过哪些標誌性的工作?他们的理论,在何处遇到了本质性的障碍?”
“你需要將你的工作,精准地,『嵌入』到这个宏大的歷史坐標系中。要让读者,尤其是那些並非你这个小领域的专家,能够清晰地,看到你这块『拼图』,对於整个『大画面』的意义。要让他们明白,你的工作,不是一次孤立的技巧展示,而是对整个领域认知边界的一次有意义的推动。”
刘若川教授也在一旁,补充道,他的声音,比田刚院士更具解析数论的“锋利感”:
“还有你的证明部分。你的推导过程,非常漂亮,充满了天才的巧思。但是,太『致密』了。”
他用了一个非常专业的词——“致密”(dense)。
“你將许多在你看来『显而易见』的、需要数页计算才能严格证明的中间步骤,都一笔带过了。这对於你自己来说,没有问题。但对於一个需要花费数周时间,去逐行验证你的每一个论断的审稿人来说,这是一种巨大的『负担』。”
“你需要,將你的核心证明,进行『模块化』的拆解。將其中每一个具有独立价值的、可以被反覆引用的关键步骤,都提炼成一个独立的『引理』(lemma)。每一个引理,都只证明一个单一的、清晰的结论,並附上完整的、无可挑剔的证明过程。”
“然后,再像公理化地构建一个数学体系一样,用这些引理,去逻辑地,推导出你最终的『定理』(theorem)。”
“这样做,有两个至关重要的好处。”刘若川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它极大地,增强了你论文的可读性与可验证性。它能让审稿人,毫不费力地,检验你逻辑大厦的每一块『基石』是否稳固。这是一种对审稿人智力劳动的尊重,也是一种自信的体现。”
“第二,它也极大地,提升了你工作的『可引用性』和『工具价值』。后来的研究者,可能並不需要你最终的那个宏大定理,但他们可能会发现,你的某个关於『指数和估计』的小引理,恰好是他们自己研究中,可以使用的关键工具。他们会引用你的引理,你的工作,就会因此,被编织进更广阔的学术网络中,產生更深远的影响。”
“一篇伟大的论文,不仅要有一个伟大的结论,更要像一个开放的『工具箱』,能为整个学科,提供养分。”
……
两位顶尖学者,你一言,我一语,从论文的宏观结构,到微观的符號使用规范,为徐辰,进行了一场长达两个小时的、堪称“奢侈”的顶级学术辅导。
徐辰听得很认真。之前他也不是没有写过论文,但是四大的要求之严格,让他对论文写作的认识更上了一层楼。
他明白了,一篇伟大的论文,不仅仅是“正確”的,它更应该是“清晰的”、“深刻的”、“有传承的”。
甚至是“美的”。
……
在两位大佬的悉心指导下,徐辰又花了將近两周的时间,將自己的那篇“天书”,进行了一次脱胎换骨般的重构。
他重写了引言,將自己工作的学术坐標,精准地,定位在了“解析数论”与“代数几何”的交叉点上。
他將原本那个长达十几页的核心证明,拆解成了七个独立的、逻辑层层递进的引理。
他甚至还增加了一个附录,用更初等的语言,解释了他那个核心工具——cntt变换的构造动机。
当他將这份长达六十多页的、堪称完美的最终稿,再次交给田刚院士时。
田刚院士,只看了一遍,便重重地点了点头。
“可以了。”
“这篇论文,现在,已经具备了衝击『四大』的潜质。”
他看著徐辰,脸上露出了鼓励的笑容。
“准备投稿吧。”
……
在投递前,田刚又像一个即將送孩子远行的老父亲,不厌其烦地,叮嘱了一些投稿的“注意事项”。
“『四大』,每一本,都有自己的『脾气』和『偏好』。”
“《数学年刊》(annals of mathematics),是普林斯顿的『后花园』,风格最传统,最保守,对文章的『完备性』和『深刻性』,要求最高。你的这篇论文,虽然思想很新,但结论还不够『重』,投《年刊》,希望不大。”
“《数学学报》(acta mathematica),是欧洲的老牌贵族,偏爱几何与分析,对文章的『优美性』和『技巧性』,要求极高。你的这篇,风格上,不太契合。”
“《美国数学会杂誌》(jams),风格最开放,最前沿,喜欢那些能打通不同学科壁垒的、『交叉性』的工作。你的这篇,虽然也涉及了代数,但本质上,还是纯粹的数论,投jams,也不算最优选。”
“所以,”他做出了最终的建议,“最適合你的,还是《数学新进展》(inventiones mathematicae)。”
“这本期刊,以其对文章『思想原创性』的高度重视而闻名。他们最喜欢看到的,就是像你这样,用一个全新的、出人意料的『想法』,去解决一个经典问题的文章。你的这篇,简直就是为他们『量身定做』的。”
“还有,”他压低了声音,传授了一点不为人知的“小技巧”,“投稿的时候,除了我,你可以在『建议审稿人』那一栏,再填上两三个名字。比如,普林斯顿的萨纳克,或者法国的德利涅。”
“这並不是说,编辑就一定会把你的文章,发给他们审。但这是一种『姿態』,一种自信的体现。它在告诉编辑:『我的工作,不怕被这个领域最顶尖的大牛来审阅。』”
“有时候,这种自信,会为你贏得一些额外的『印象分』。”
“最后,也是最玄学的一点,”田刚笑了笑,压低了声音,“是时机。”
“每一本顶刊,在每一个时期,都会有自己偏爱的风口。可能前几年,他们特別喜欢『代数几何』的文章;后几年,又开始偏爱『微分方程』。你要做的,就是去分析这本期刊最近一两年发表的文章,去『感受』他们当下的『学术潮流』。”
“你这篇,是『解析数论』。而这个领域,因为张益唐的工作,最近几年,正处於一个不大不小的『风口』上。”
“所以,现在投,时机,刚刚好。”
“谢谢老师,我记下了。”
这番话,让徐辰大开眼界。
他没想到,一篇论文的发表背后,竟然还隱藏著如此之多的“人情世故”和“策略博弈”。
“好了,”田刚站起身,拍了拍徐辰的肩膀,“该教的,都教给你了。剩下的,就看你自己的造化,和一点点的运气了。”
“有时候,一篇伟大的论文,能否被快速接收,真的,只取决於,你的稿件,是否在正確的时间,出现在了正確的人的办公桌上。”
“所以,投完稿,就忘了它。”
“然后,去开始你下一段的研究。”
“谢谢老师。我都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