討论班结束后,徐辰没有丝毫的鬆懈,再次一头扎进了图书馆。
他知道,自己虽然在田院士面前,夸下了“一周搞定”的海口,但计算那个“凝聚层上同调”,绝非易事。
那是一个极其抽象的、携带著大量几何信息的代数对象。它的每一个阶数,都对应著流形上某种几何性质的“亏格”。
困难,主要来自两个方面。
第一,是知识量的壁垒。
这个上同调的计算,需要用到大量他从未接触过的、研究生级別的知识。比如“谱序列”、“导出函子”、“grothendieck消失定理”……每一个名词背后,都是一个庞大而又深邃的数学分支。
第二,是思维角度的转换。
这个上同调群,不能用常规的、解线性方程组的思路去硬算。它的结构,本身就蕴含著几何信息。你需要反过来,从几何的角度,去“猜测”它的结构,然后再用代数的方法,去“验证”你的猜测。这需要一种在代数与几何之间,自由切换的、极其强大的直觉。
……
这天傍晚,当徐辰揉著酸痛的脖子,从一堆复杂的“?ech上同调”计算中抬起头时,一个熟悉的身影,端著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坐到了他的对面。
是李思佳学姐。
“还在算?”她將咖啡轻轻推到徐辰面前,声音里带著一丝关切,“喝点吧,提提神。”
“谢谢学姐。”徐辰感激地笑了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学弟,还在肝啊?”李思佳看著徐辰桌上那堆“天书”,忍不住咋舌,“你这进度,也太嚇人了吧?”
“没办法,欠了一屁股的『知识债』,得赶紧还。”徐辰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自嘲地笑了笑。
“学弟,我觉得还是得提醒你一下。”李思佳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把话说开。
“田老师那个人,虽然平时看起来很温和,但在学术上,是出了名的『说一不二』。”
“他给你布置的任务,你可以做不出来。做不出来,你提前跟他说,他最多就是觉得你基础还不够扎实,会重新给你调整任务。虽然可能会被他念叨几句,但问题不大。”
“但是,你绝对不能,答应了他一个期限,最后却交不出来东西。那样的话,他会真的发火。他会认为,你这是一个学术態度不严谨、对自己能力评估不准確的表现。这在他看来,是比『做不出来』,更严重的问题。”
“田老师第一次给新人布置任务,都喜欢给一个看起来不可能完成的量,就是为了压力测试,试探出你的真实水平和极限在哪儿,也让你提前適应这种高压的研究节奏。”
“所以啊,学弟,两周时间,要是真的搞不定,千万別硬撑。提前跟田老师说,不丟人。”
听著师姐这番发自肺腑的忠告,徐辰的心中,也泛起了一丝暖意。
他知道,他们是真的在为自己担心。
“谢谢师姐,我心里有数。”他笑了笑,指了指自己面前的草稿纸,“其实,已经差不多了。就差最后一步的谱序列收敛性,有点繁琐,但思路,已经通了。”
“……”
【我在这儿苦口婆心地劝他放弃,结果……他告诉我,他快做完了?】
【这天,还能不能聊了?】
李思佳感觉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无奈地摇了摇头。她见徐辰很有信心,也不便多劝,便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
又是一个不眠的夜晚。
徐辰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他用macaulay2软体,构建出的一个极其复杂的、关於理想的正合分解链。
他正沿著自己选择的“riemann-roch”这条路径,进行著最艰难的攻坚。
这条路,是他凭藉著lv.2的数学直觉,从眾多可能性中,选择的、他认为最有可能通往终点的道路。
但这条路,並非坦途。
那个核心的“凝聚层上同调”,就像一头拦路猛虎。他已经尝试了十几种不同的层分解,但每一次,都会在计算高阶上同调群时,遇到难以处理的扩张问题,导致计算功亏一簣。
【不对……强攻的思路,计算量太大了。】
【这个上同调群的结构如此特殊,一定存在某种『巧劲』,一定有某种更本质的属性,被我忽略了。】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进入深度思考状態,將所有繁复的计算细节,暂时拋之脑后。
他的思维,开始向上跃迁,不再局限於“如何计算”,而是开始思考“这个上同d调,究竟是什么”。
【凝聚层上同调,描述的是一个『几何对象』上的『函数』的性质。】
【而『k3曲面纤维化』,其本质,是一种『几何』与『拓扑』的复合。】
一个念头,如同划破黑夜的闪电,瞬间照亮了他的整个思维空间!
【如果……我不再把它当成一个纯粹的代数问题,而是从『拓扑』的角度,去理解它呢?】
【如果,我把这个上同调群,看作是某个『纤维丛』的『截面空间』,那么,它的维数,就应该满足拓扑上的『atiyah-singer指標定理』!】
这个想法,大胆到了极致!
他要做的,不再是“解”方程,而是去“猜”方程的解!
他根据拓扑上的“陈类”和“托德类”(todd class)的要求,大胆地,写下了一个极具特殊形式的、由多项式构成的“候选解”。
然后,他再將这个“候选解”,代入回代数几何的框架中,去进行繁复到令人髮指的验证计算!
这是一个充满了拓扑直觉,同时又极度考验代数“內功”的逆向工程!
当他將所有的验证步骤,全部完成,並在草稿纸上,得到那个象徵著完美的“0=0”时,窗外的天色,已经再次泛起了鱼肚白。
他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