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征的日子来了。
    十一月十二日，清晨。
    临安国际机场的出发大厅里，浙江省cmo代表队的25名队员。
    这是徐辰第一次坐飞机。
    带队的张建国显然经验丰富，將整个登机流程安排得井井有条。
    徐辰坐在靠窗的位置，感受著飞机在跑道上加速时传来的强烈推背感，以及最终挣脱大地束缚、衝上云霄时的轻微失重。
    这种新奇的体验，让他的注意力在窗外停留了大约十分钟。
    十分钟后，当飞机进入平流层，窗外的景色只剩下了一成不变的蓝天和白云时，新鲜感迅速褪去。
    无聊，开始悄然滋生。
    徐辰的思维，自然而然地，飘回到了一直在思考的那道数学题上。
    那道悬赏300元的组合几何题。
    【证明：存在一个由其中3个点构成的三角形，其外接圆的內部，不包含任何其他给定点。】
    【常规解法利用了『极值原理』，其本质是『紧致性』。】
    【那么，能否绕开这种分析学的思路，用更纯粹的组合或者几何方法来证明？】
    他的大脑，开始在没有草稿纸的情况下，进行“空想”推演。
    【假设，我们对这n个点进行一种『生长』过程。想像每个点都是一个圆心，初始半径为0，然后所有圆以相同的速度，同步开始扩大半径……】
    【这个过程，就像在平静的水面上同时投入n颗石子，激起n个不断扩大的同心圆涟漪。】
    【当某两个圆的涟漪第一次相切时，连接它们的圆心，得到一条线段。这条线段的垂直平分线，就是这两个点『势力范围』的分界线。】
    【当某三个圆的涟漪第一次同时交於一点时，连接它们的圆心，得到一个三角形……这个交点，就是这个三角形的外心！】
    一个全新的、基於“维诺图”和“德劳內三角剖分”思想的雏形，在他的脑海中，缓缓构建起来。
    【这个由『第一次相交』的三个点构成的三角形，它的外接圆內部，不可能包含其他点。因为如果包含，那个被包含的点所对应的圆，必然会更早地与这三个圆中的某一个相交。这就与『第一次』相矛盾了！】
    【这个思路似乎可行，但需要严格的数学语言来证明……】
    两个小时的航程，转瞬即逝。
    当他们走出武汉天河机场，一股与临安截然不同的、略带湿冷的空气扑面而来。
    cmo的承办方——武钢三中派来了大巴车接站。
    领队老师带领著队员们，顺利入住安排好的宿舍。
    ……
    第二天，是开幕式。
    在武钢三中那足以容纳千人的大礼堂里，来自全国31个省、市、自治区的510名顶尖数学少年，齐聚一堂。
    冗长但必要的领导讲话，让徐辰对cmo有了更清晰的认识。
    一位来自组委会的领导站在台上，声音洪亮而严肃：
    “同学们，首先欢迎大家来到英雄的城市武汉，参加本年度的中国数学奥林匹克，也就是cmo。在座的各位，都是从全国数百万高中生中脱颖而出的佼佼者，你们代表了中国中学生数学的最高水平。”
    “在这里，我要向大家详细介绍一下cmo的赛制和意义。cmo不仅仅是一场考试，它更是一场选拔。它的全称，叫做『全国中学生数学冬令营』。『冬令营』这三个字，就说明了它的本质——集训和选拔。”
    “本次冬令营，为期五天。核心是明后两天的两场考试。每场考试，从上午八点到中午十二点半，持续四个半小时，你们需要解答三道大题。这六道题，將全面考察你们在代数、几何、数论、组合这四大领域的知识深度和创新能力。”
    “根据你们的总成绩，我们將评选出金、银、铜牌。获奖比例大约在70%左右，也就是说，在座的大部分同学，都能带著奖牌回家。但是，奖牌的成色，將决定你们未来的道路。铜牌，是对你们进入全国决赛的肯定；银牌，將为你们敲开顶尖大学自主招生的大门；而金牌，则意味著你们將站上金字塔的顶端。”
    “每年的金牌数量並不固定，但通常在百枚左右，上下浮动。这意味著，你们需要在510名顶尖高手中，排进前20%，才能確保一枚金牌。竞爭，將会非常激烈。”
    “而金牌，还不是终点！”领导的语气加重了，“在所有金牌选手中，总分排名前六十位的同学，將被直接选入国家集训队！这，才是cmo的真正目的！”
    “进入国家集训队，你们將接受国內最顶尖的教练团队的指导，並经过两轮更为严苛的考试选拔，最终，决出六位最优秀的选手，组成中国国家队，代表我们的国家，去参加明年的imo——国际数学奥林匹克竞赛！”
    “从省赛，到国赛cmo，再到国际赛imo，这才是每一位数学竞赛人所追求的、完整的大满贯之路！你们的战场，不仅仅是这张试卷，你们的目標，是星辰大海，是为国爭光！”
    这番话，让台下的少年们热血沸腾。
    开幕式的压轴环节，是一位头髮花白、精神矍鑠的数学院士的演讲。当这位院士走上台时，徐辰明显感觉到，身边的带队老师们，甚至会场的工作人员，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眼神里充满了敬意。
    徐辰第一次亲眼见到院士，那种不怒自威的学术气场，那种寥寥数语便能將深奥的数学思想讲得深入浅出的功力，让他真切地感受到了“泰斗”二字的分量。
    整个过程，庄重而又充满了仪式感。光是讲话与合影留念，就占去了一整个上午。
    下午，则是熟悉考场和校园自由交流。
    ……
    当天晚上，张老师再一次將所有队员召集到会议室，进行最后的战前动员。
    “明天早上，七点准时起床，七点半再去一號食堂吃早餐，不许迟到！”
    “八点钟，我们准时从宿舍出发，步行前往考场。身份证、准考证，今天晚上就给我放到文具袋里！”
    “考完之后，不要在考场逗留，直接回到酒店大堂碰头，我会在这里等你们。不许討论题目！”
    张老师事无巨细地强调著每一个细节，让队员们紧张的心情，也平復了不少。
    会议结束后，徐辰回到了自己的宿舍。
    因为浙江队是25人，单出了一个，徐辰便主动申请了单间宿舍。对於这位满分状元，张老师自然也是有求必应。
    徐辰洗漱完毕，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他又想起了那道组合几何题，以及自己在飞机上构建的那个“圆生长”模型。那个直观的、物理图像般的思路，始终在他脑海中盘旋，让他心痒难耐。
    他翻身下床，拿出草稿纸，开始將那个模型，转化为严谨的数学语言。
    【设点集为 p ={p?， p?，...， p?}。对於平面上任意一点 x，和任意一个 p?∈ p，定义一个距离函数 d(x， p?)。】
    【现在，考虑一个『时间』变量 t≥ 0。对於每一个点 p?，我们可以定义一个以它为圆心，半径为√t的闭圆盘 b(p?，√t)。】
    【我的思路是，找到第一个『时间点』 t?，使得某三个圆盘 b(p?，√t?)， b(p?，√t?)， b(p?，√t?)恰好交於一点。这个交点，就是△p?p?p?的外心。】
    笔尖在纸上飞速地划过，一个个符號，一行行推导，让那个模糊的思路，变得越来越清晰。
    【问题在於，如何严格证明这个『第一次』相交的时刻 t?一定存在，並且是唯一的？】
    【这涉及到连续性的问题。可以构造一个函数 g(t)= min_{i≠j≠k} r(p?， p?， p?)，其中 r是三个点的外接圆半径。当 t增加时，这个函数……】
    他的思路在这里卡住了。
    他感觉自己已经抓住了问题的核心，就像一个登山者，已经看到了山顶的旗帜，甚至能感受到山顶的风。但脚下，却隔著一道看不见的、深不见底的裂缝。
    他需要一座桥樑，一个关键的引理，或者一个巧妙的转换，来跨过这道裂缝。
    他尝试了反证法，假设在 t?时刻，外接圆內部包含了另一个点 p?。这意味著|x?- p?|＜|x?- p?|，其中 x?是外心。这似乎能导出矛盾，但推导过程却异常繁琐，並且涉及到了复杂的几何不等式。
    【不对，一定有更简洁的方法。】
    他看著草稿纸上那堆复杂的符號，感觉自己似乎走偏了方向。
    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已经快十一点了。
    【算了，明天还要考试。】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中断了推导，將那张写满了符號的草稿纸，小心地夹进了书里。
    收起杂念，关灯，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