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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没有希望就逐渐墮落
    夕阳的余暉將第一大道染成温暖的橙色,忙碌了一天的镇民开始寻找放鬆的去处。
    而沉睡巨人那標誌性的、用整个橡木桶改造而成的招牌,已然成为了许多人目光的焦点。
    酒馆的门又厚又重,推开时带起一阵悠长的吱呀声。
    门內外的世界截然不同。
    一股混合著烤肉的焦香、燉菜的浓郁、麦酒的醇厚以及一丝不可避免的酸败味、菸草的呛人,还有鼎沸人声的热浪,瞬间將博尔包裹。
    这里是活色生香的、属於普通人的喧囂天堂。
    酒馆內部空间很大,粗大的原木作为房梁支撑起略显低矮的天顶。
    墙壁上掛著几面磨损严重的盾牌和兽头標本,壁炉里的火焰正旺,噼啪作响,驱散著傍晚的凉意。
    几十张木桌和长凳上坐满了人,有刚卸下盔甲、大声谈笑的士兵,有满身尘土、交流收成的农夫,也有围在一起掷骰子、发出欢呼或哀嚎的閒汉。
    博尔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立刻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
    “嘿!看谁来了!是我们的森林之眼!”
    一个满脸络腮鬍的壮汉举起巨大的木头酒杯,朝著博尔喊道,他头顶的血条16/16,是个经验丰富的老兵。
    “博尔,今天收穫怎么样?没被枯叶蛇咬到屁股吧?”
    另一个尖嗓门的傢伙笑著打趣,引来一阵鬨笑。
    博尔算得上是这里的熟面孔,也是蜜酒镇这个小地方为数不多能被称作职业冒险者或猎人的人。
    大多数人为了生计,要么种地,要么做工,像他这样独自依靠森林的馈付过活,並且过得还算体面的,屈指可数。
    因此,儘管他话不多,但在这酒馆里,认识他的人却不少。
    博尔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朝著声音传来的方向微微頷首,算是打过了招呼。
    他穿过瀰漫著食物香气和汗味的大厅,径直走向那长长的、被磨得油光发亮的木质柜檯。
    柜檯后面,身材胖硕、繫著脏围裙的酒馆老板汤姆,正用一块看不出原色的抹布擦拭著酒杯。
    看到博尔,他圆胖的脸上露出习惯性的笑容。
    “老样子?”
    汤姆的声音洪亮,压过了周围的嘈杂。
    博尔点了点头,在柜檯前的一张高脚凳上坐下。
    “嗯,饭,酒。”
    “好嘞!一份蒜香口蘑牛肉粒饭!一杯巨人鼾声!”
    汤姆朝后厨方向吼了一嗓子,然后熟练地从一个大木桶里接了一大杯泛著泡沫、顏色浑浊的麦酒,咚的一声放在博尔面前。
    酒液在杯中晃动,散发出一股明显的、带著粮食发酵气息的酸味。
    这是酒馆最便宜的麦酒,绰號巨人鼾声,味道酸涩,但劲头不小,深受底层佣兵和劳工的喜爱。
    博尔从钱袋里摸出今天赚来的银幣和铜幣,手指熟练地捻出一枚亮闪闪的银幣,又数出五枚铜板,將它们一枚一枚地、清脆地放在柜檯上。
    这小小的举动,却引来了旁边几个熟人的调侃。
    “嘖嘖,看看博尔,又吃上牛肉饭了!”
    一个穿著皮围裙,像是铁匠铺学徒的年轻人羡慕地说。
    “真是奢侈啊,我们一个月都捨不得吃一次这么贵的饭食。”
    “你懂什么?”
    旁边一个老矿工灌了一口劣酒,咂咂嘴说。
    “博尔是靠本事吃饭,进一趟森林,顶我们干十天半个月的。”
    “天天在酒馆吃怎么了?人家赚的就是这份刀头舔血的钱!”
    “就是,有本事你也去灰森林里转一圈,看看是你吃牛肉饭,还是腐狼吃你当晚饭?”
    另一人起鬨道,眾人又是一阵大笑。
    博尔没有理会这些善意的调侃和羡慕。
    他端起那杯酸味扑鼻的麦酒,大大地喝了一口。
    酸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轻微的灼烧感,却奇异地缓解了一天的疲惫。
    他將那枚银幣和五个铜板往汤姆的方向又推了推,然后便静静地坐在那里,目光似乎没有焦点地望著壁炉中跳跃的火焰,等待著那份能温暖肠胃的热饭。
    柜檯粗糙的木纹在油灯下泛著微光,博尔的目光看似落在上面,实则早已穿透了木头,穿透了酒馆的喧闹,回到了两个月前,甚至更久以前。
    那时的自己,可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那时的博尔,是天不亮就带著弓箭和乾粮进入灰森林的猎手,脚步比现在更轻,眼神比现在更犀利,像一头不知疲倦的狼,在森林外围反覆搜索,不放过任何一丝可能的价值。
    一个银幣、一个铜板地积攒,心里怀著一个炽热而隱秘的希望。
    他省吃俭用,啃著能硌掉牙的黑麵包,就著清水,將每一个铜板都擦得鋥亮。
    所有的积蓄,都为了一个目標成为真正的职业者。
    他记得自己揣著攒了不知多久、沉甸甸的钱袋,走进蜜酒镇那个小小的冒险者协会分部时的心情。
    紧张,期待,仿佛推开那扇门,就能触摸到一个全新的、强大的世界。
    他花了十个金幣一笔足以让普通家庭舒舒服服过上一年的巨款买下了一根被协会法师宣称蕴含纯净魔力,有助於感知元素、启迪精神的透明白水晶。
    那水晶冰凉剔透,握在手里,除了沉,什么感觉都没有。
    他按照指示,每晚握著它冥想,感受所谓的魔力流动,直到手臂酸麻,头脑空空。
    他不甘心,又咬咬牙,掏出了整整五十个金幣,这几乎是他当时全部的家当,还搭上了几件不错的皮货换来了一本薄薄的、用某种兽皮製成的技能书【祝福术】。
    卖书的冒险者协会信誓旦旦,说只要心诚,拥有潜能,就能感知到神圣的力量,获得微弱的祝福效果。
    他把自己关在木屋里,对著那本鬼画符一样的书,尝试了所有可能的方法,集中精神默念,调整呼吸,甚至模仿神殿里祭司的动作。
    一天,两天,一个月那本价值五十金幣的技能书,除了纸张的油墨,什么也没带给他。
    没有暖流,没有光亮,没有一丝一毫超凡的感觉。
    十个金幣的水晶,成了墙角一块好看的石头。
    五十金幣的技能书,成了自己床脚的垫脚石。
    大半年的努力,省吃俭用,冒著生命危险攒下的血汗钱,换来的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空。
    那种从希望的高峰坠入绝望深渊的感觉,冰冷而窒息。
    小镇里其他那些拥有几滴、十几滴额外血量的职业者,比如卫兵队长,比如偶尔路过、头顶顶著30/30血条的佣兵,看他的眼神都带著一丝敬畏。
    他们私下议论,说博尔一定是个深藏不露的游侠或猎人,拥有传说中的鹰眼技能,才能箭无虚发。
    只有博尔自己知道,哪有什么鹰眼。
    他唯一的、无法言说的天赋,就是能看到那些悬浮的血条。
    他能看到猎物的虚弱,能预判攻击是否致命。
    精准,建立在信息透明之上,而非任何苦练得来的超凡技艺。
    剥去这层诡异的外衣,他或许依旧是个不错的猎人,但绝不可能达到如今这种例无虚发的神奇程度。
    努力没有结果。
    希望化为泡影。
    所以,大约从两个月前开始,某些东西在他心里崩塌了。
    既然无法变得真正的强大,那攒那么多钱有什么用?
    既然无法学会技能,成为受人尊敬的真正职业者,那像苦行僧一样苛待自己,又有什么意义?
    於是,他墮落了。
    不再疯狂地狩猎,只要收穫能换来一天的食物和酒水,便收手回家。
    每天干完活,不再回到冷清的小屋对著墙壁发呆。
    而是径直来到这沉睡巨人,用热腾腾的、带著蒜香和油脂的食物,以及这酸涩刺喉的麦酒,来填满胃袋,也试图麻痹那颗因为梦想破灭而空洞的心。
    “博尔,你的饭再不吃就凉了!”
    老板汤姆的声音將他从回忆中拉回。
    一大盘热气腾腾的蒜香口蘑牛肉粒饭被推到他面前,焦香的牛肉粒和滑嫩的口蘑混合著浓郁的蒜香,令人食指大动。
    博尔拿起木勺,狠狠地挖了一大勺,塞进嘴里,用力地咀嚼著。
    食物的温暖和滋味暂时驱散了脑海中的阴霾。
    他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大口酸麦酒。
    墮落吗?或许吧。
    但至少,此刻的胃,是满的。
    至於明天灰森林还在那里,猎物也还在那里,足够了。
    他不再去想那些遥不可及的水晶和技能书,只想吃完这顿饭,喝完这杯酒,然后回到小屋,睡一个没有梦的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