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在军营的篝火间穿行,发出呜呜的声响,吹得火苗忽明忽暗。
钱鐸裹著那件半旧的青色棉袍,坐在一堆篝火旁,手里握著一根木棍,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著火星子。
燕北匆匆从营地外走来,脚步虽快却轻,在离钱鐸还有几步远时停下,抱拳低声道:“大人。”
“嗯?”钱鐸头也没抬。
“城里盯梢的兄弟传回消息,”燕北走近几步,声音压得更低,“说是孙、赵等一眾乡绅聚在孙府花厅,闭门议事,足有一个时辰。咱们的人在外面听不真切,只知道动静不小,似有摔砸之声,后来又渐渐安静下来。”
钱鐸手里的木棍停住了。
他抬起头,眼睛被篝火映得亮亮的,嘴角忽然咧开一个古怪的笑容:“哟,这么快就聚上了?”
燕北皱眉:“大人,这帮人聚在一起,怕不是在打什么坏主意。要不要卑职再多派些人手,盯紧些?”
“坏主意?”钱鐸把木棍往火里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那肯定的啊。我刚才要了他们那么多粮食银子,他们心里能舒坦?”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吧作响,脸上那笑容却越来越玩味:“让我猜猜,这帮老爷们聚在一块儿,骂我是肯定的,说不定......”
钱鐸顿了顿,扭头看向燕北,眼睛里闪著一种近乎戏謔的光芒:“说不定正在商量怎么杀了我呢。”
燕北先是一愣,隨即失笑:“大人说笑了。您是朝廷钦差,持皇上金牌,他们几个乡绅,哪有这么大的胆子?”
“胆子?”钱鐸嗤笑一声,背著手在篝火旁踱起步来,“燕北啊燕北,你还是小看了这些人。为了银子,为了家业,这些人什么事干不出来?”
他停下脚步,望著远处黑黢黢的良乡城墙轮廓,声音冷了几分:“你以为他们平日里穿金戴银、呼奴唤婢,就真是守法良民了?兼併田產、放印子钱逼死人命、勾结胥吏偷税漏税,哪一桩拎出来,不是杀头的死罪?”
燕北神色凝重起来:“可......杀钦差是诛九族的大罪!他们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至於......”
“不至於?”钱鐸转身,盯著燕北,“我问你,要是今天我不去逼他们,而是带著圣旨,客客气气请他们捐粮助餉,他们会给多少?”
燕北想了想:“顶多......三五百石,千把两银子,还要百般拖延......”
“对啊!”钱鐸一拍手,“可我今天要了多少?一千五百石!八千两!翻了几倍!他们肉疼不疼?”
“疼。”燕北老老实实点头。
“肉疼了,就会恨。恨到极处,就会想:与其被我这无底洞一点点榨乾,不如搏一把,把我弄死。”钱鐸说著,语气轻鬆得像在说別人的事,“至於诛九族?那是以后的事。眼下这关都过不去,还管以后?”
他重新坐回篝火旁,拨弄著火堆:“再说了,这世道,山陕流寇造反,辽东韃子入寇,京畿乱兵劫掠,死个把官,算稀奇吗?到时候一把火,烧个乾净,朝廷查起来,无非是多派几个官来走走过场。他们再花点银子,上下打点,说不定还真能瞒过去。”
燕北听著,越听越心惊。
他原本只当钱鐸是在开玩笑,可这番分析下来,竟丝丝入扣,合情合理!
“大人!”燕北声音发紧,“若真如此,此地不宜久留!卑职这就调集人手,加强护卫,或者......或者咱们连夜拔营,换个地方?”
“换地方?”钱鐸笑了,“换哪儿去?我这钦差是来安抚大军、筹措粮餉的,事儿还没办完就跑,像话吗?”
他扔了手中的棍子,拍了拍手:“再说了,他们想杀我,我就得跑?那我钱鐸的面子往哪搁?”
“可是大人,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啊!”燕北急了,“咱们就二十来个兄弟,他们若真豁出去,雇上几十上百的亡命徒......”
“谁说就二十个多人?”钱鐸打断他,脸上那混不吝的笑容又回来了,“这不还有几百將士?”
他站起身,拍了拍燕北的肩膀:“不过你也別太紧张。”
燕北看著钱鐸这副满不在乎的模样,心里又急又无奈。
这位钱大人,懟皇帝的时候悍不畏死,查案子的时候雷厉风行,怎么到了自己安危的事上,就这么......这么漫不经心?
“那......卑职这就去安排。”燕北抱拳,“加派暗哨,巡视营地,再让弟兄们都警醒著点。”
“去吧。”钱鐸挥挥手。
......
次日清晨,天色未明,军营里便已炊烟裊裊。
钱鐸蹲在篝火旁,捧著一碗热腾腾的粟米粥,吸溜得正香。
粥里掺了昨晚从城里运来的细粮,还撒了点盐巴,在这腊月寒天里,喝上一口,暖意能从喉咙一直熨帖到胃里。
只是这味道到底还是比不上一碗热腾腾的牛肉汤麵。
“大人。”燕北快步走来,脸上带著几分警惕,“孙家派人来了,就在营门外候著。”
钱鐸头也不抬:“说什么?”
“说是良乡全体乡绅感念大人体恤將士、筹措粮餉的辛劳,特地在城里『鸿运楼』备了薄宴,请大人务必赏光,也好让良乡父老一尽地主之谊。”燕北顿了顿,压低声音,“来人还带了礼物,两坛三十年陈的汾酒,说是孙家珍藏。”
“嗬,三十年陈的汾酒?”钱鐸放下碗,抹了抹嘴,咧嘴笑了,“这帮老爷们昨晚还恨不得生啖我肉,今早就变脸要请客吃饭了?有意思。”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草屑:“人呢?”
“在营门外等著回话。”
“告诉他,本官稍后便到。”钱鐸挥挥手,等燕北转身要走,又补了一句,“对了,把那两坛酒扔了,我怕他们下毒!”
燕北应声而去。
耿如杞从旁边的帐篷里钻出来,脸上带著忧色:“钱僉宪,这宴......怕是宴无好宴。昨日你那般施压,他们岂会真心请你?依卑职看,还是推辞为妙。”
钱鐸转头看他,似笑非笑:“耿军门,你觉得他们是真想请我吃饭?”
“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