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忙携黛玉之手,问:妹妹几岁了?可也上过学?现吃什么药?在这里不要想家…
一面又问婆子们:林姑娘的行李东西可搬进来了?带了几个人来?你们赶早打扫两间下房,让他们去歇歇】
过去读到这里,只觉得是凤姐八面玲瓏,面面俱到的例证。
但此刻,他发现了一种更深层的意思。
那一连串问题,不是隨意堆砌,而是有急有缓,有亲有疏。
对黛玉的询问,是亲近中带著几分不由分说的主家姿態,语速快而密,透著一种要將对方纳入自己管辖范围的急切。
转而吩咐婆子们时,口气立刻转为干练利落,指令明確,瞬间切换成当家奶奶的身份。
两段话之间,几乎没有停顿,却完成了从表演性关怀到实务性指令的完美转身。
在一段话里,不著痕跡地完成人物关係、身份地位,甚至內心算计的多重转换。
张祁麟仿佛穿越时空,置身於大观园之中,亲眼看见书中人物的一举一动。
他不再是单纯地阅读文字,而是如同亲身经歷著他们的生活。
他能真切地感受到每个角色的心跳、呼吸,仿佛与他们同处一个世界,亲身经歷著他们的故事。
这种感觉让他对人物的理解不再浮於表面,而是深入到了灵魂的层面。
就像触摸到了他们最真实的內心世界。
隨著对书中人物细节的不断挖掘,张祁麟记录人物小传的速度大幅提升。
他的思维如同被打开了一条宽阔的通道,源源不断的灵感与感悟涌入其中。
手中的笔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在纸上飞速舞动,將他对人物的深刻理解一一记录下来。
原本需要绞尽脑汁去揣摩的人物动机与情感,此刻变得清晰明了。
那些隱藏在文字背后的秘密,如同被阳光照耀下的水晶,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他眼前。
当他完成最后一个人物的分析时,一种强烈的成就感涌上心头。
他舒展了一下肩背,抬眼看向时间。
5:40.
他先是一怔,隨后反应过来。
匆匆將笔记本等要紧物件收进包里,脸也顾不上洗,便向外赶去。
等他赶到排练厅时,丰远征已带著其他实习生在练发声了。
张祁麟轻手轻脚走进门,把背包搁在角落,悄悄走到窗边开嗓。
丰远征注意到进来的张祁麟,他只瞅了一眼,便继续纠正其他人的发音与气息。
休息间隙,丰远征走到他面前,看见张祁麟泛红的双眼。
他低声叮嘱:
“用功是好事,但也得注意身体。”
“知道了老师,下次一定注意。”张祁麟连忙回应。
丰远征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走向窗边拿起茶杯喝水。
张祁麟一个人走到角落坐下,闭上眼睛装作休息。
明天下午就要试戏《大酒店套房》,他对这部戏导演不了解,需要做些准备工作。
想到这里,他凝神静气,运转心神。
天衍罗盘出现在眼前。
他心中默念:
“每日小卜,试镜《大酒店套房》时,我需要注意什么?”
罗盘上光华流转,签筒表面符文闪动。
几枚玉签飞到眼前:
【古威导演性子低调务实,喜欢穿简约乾净利落的衣服,偏都市日常的休閒正式款就好,顏色以黑白灰、浅卡其这类素色为主,贴合《大酒店套房》的都市轻喜剧调性,忌大红大绿、亮片反光色】
【这部戏看重生活本味,表演別浮夸煽情,刻意炫技,用平实自然的状態詮释人物,才合古威导演的心意】
【古威导演最看重台词,別扯著嗓子喊也別轻飘飘没底气,咬字要清,节奏跟著人物心情走,用说话传递情绪,不靠音量博关注】
【这是轻喜剧,古威导演把幽默藏在人物的对话和情绪反差里,试镜时平淡自然地表演,反而有別样的趣味】
看完四个卦签,让他对古威导演有了一定的了解。
他现在要准备好明天下午试镜的片段。
最好的片段当然是人艺的那些经典话剧。
但古威导演在人艺多年,肯定看过很多人的表演。
以他现在的情况,跟那些前辈有很大差距,在古威导演面前肯定显得很稚嫩。
因此,这次试镜他要换一个思路。
想明白这一点,张祁麟决定上街去找找灵感。
上午是贺冰老师的表演课。
10:30.
趁贺冰老师课间休息,张祁麟轻声上前请假:
“老师,我能稍微早走一会儿吗?”
“有什么事情?”贺冰疑惑地看向张祁麟。
张祁麟拿出笔记本:
“您不是说让我们到胡同里观察生活么,这段时间很忙,我想趁著中午时间,逛一下附近的胡同。”
贺冰有些意外,他前天在课上讲了之后,已经两天时间了,没有一个人拿著笔记本找他看。
张祁麟虽然也没有找,那是他晚上要跑龙套。
没想到这孩子刻苦,连中午时间都利用上了。
“行,去吧,”贺冰点点头“別光看,哪个摊贩吆喝时先扬哪边眉毛,老头儿下棋悔棋时怎么摸鼻子,生活不是布景,是人怎么动。”
“明白,”张祁麟笑著回应。
张祁麟离开人艺,他沿地安门东大街走了约八百米,便到了南锣鼓巷。
这里是京都最古老的街区之一。
张祁麟手里拿著笔和笔记本,沿著主巷往里走。
观察摊位前夫妻的默契眼神,角落里几位下棋的老人。
快递小哥一边打电话道歉一边猛蹬车。
两个街坊站在门口閒聊时话语里隱藏的亲疏分寸……
在他路过一家奶茶小店时,看到留著清爽碎发的年轻小哥正忙得脚不沾地,雪克杯摇得哐哐响。
转身往杯里加冰时,胳膊肘没注意蹭到了旁边装淡奶油的杯子,浅黄的奶油蹭了一小圈在杯壁上,还溅在他的格子围裙上
点单的女生瞅见了,刚想开口,小哥先低头瞥见,抬手抹了下围裙,笑著自嘲:
“您瞧这事闹的,我刚才还说围裙该换了,没想到它比我著急。”
说著便拿起桌边的消毒抹布,把杯壁上的奶油擦乾净。
又拧开奶油罐,特意多舀了一勺堆在杯顶,还从玻璃罐里夹了一颗饱满的黑珍珠嵌在奶油上。
“赔罪珍珠,奶油添彩,甜度管够,开心免费。”
他把奶茶推过去时,指尖的茶渍蹭到了杯身標籤上,却笑得眼尾弯起。
女生被他逗得扑哧笑了,哪还有半点不快。
没有夸张的表情,只凭著一句隨口的玩笑,一个小小的补救动作,就让原本可能尷尬的瞬间变得轻鬆。
张祁麟站在店外,记下他笑时眼角弯起的弧度,还有抹围裙时那点略带慌张却又从容的小动作。
……
晚上,张祁麟下了舞台,拿著笔记本挨个化妆室转悠。
直到在一个化妆间里,看到贺冰老师在跟宋旦旦老师閒聊。
他敲了敲门走进去:
“贺老师,这是我今天观察笔记,你能帮我看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