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文將桌子搬到半山腰的洞口,坐在这里俯瞰四周,整片地形尽收眼底。
斑斕的羽毛笔沙沙作响,春风吹拂著他束起的黑髮,让他纷飞的思绪变得格外清晰。
城市规划不是件轻鬆的活,许多种需求和思维在他脑海中不停打架。
诺文需要一个焦点,让想法自然地梳理出来。
桌上铺开的,是一张巨大的画布,用不同顏色的墨水细密標註著等高线和地质標记。一切规划都以鼠鼠们世代居住的中央山包为圆心,如涟漪般向著太阳升起的方向和溪流淌过的低地扩散。
诺文的思路很明確:工业区必然要转向拥有充沛自然动力的区域,而住房自然也是离太阳越近越好。
至於身后这座山包...
诺文看了一眼黑漆漆的洞口,心中感慨。
鼠鼠们对它极富感情,但它无法承载一个文明的未来。它太黑,太挤,也太不卫生。在蓝图上,它最终的归宿是“採石场”。
他將羽毛笔插回墨瓶,转而拿起木尺和细炭笔,开始描绘拉曼查的新城区。
这片土地並非一马平川。微小的地势落差和星罗棋布的小土丘,是这幅画天然的底色。诺文没有选择粗暴地將它们全部推平,那不现实,也没有必要。
较平坦的软丘可以整平,覆盖著岩层的硬土可以作为大型建筑的基底,它们註定会打破那种规整的棋盘城市布局,所以他乾脆顺势而为。
虽然离现代化城市不知道还有多远,但诺文寻思著,应该没人喜欢住在一个excel表格里。
一根根线条在等高线中穿梭,划分,为道路,排水渠和灭火的紧急水源留下充足的空间。
成片的房区被这些鬆散的网格串联起来。它既保持了主干道可预测的便利性,又在社区內部留足了未来灵活调整的空间。
很快,第一片城区的轮廓就在纸上浮现。它围绕在山包脚下,形成一块优雅的厚圆弧,包裹住学校和附属图书馆,北方毗邻一座有硬质土层的山包,留给將来的风车工坊。
这个星球的风力一直都很稳定,方向也相对固定,只需要挑选好適当的位置,山脉也不会阻挡风力。
他换了一根细炭笔,开始为这个粗糙的轮廓进行点缀。
寥寥数笔,小巷,水井,广场,甚至绿化带,都逐渐浮现。
诺文终於停下了笔,略微坐直身子,审视著自己的杰作。
他隨手擦了擦沾满炭灰的脸颊,一道黑印从鼻樑划到耳根,心中却毫不在意。
一股豪情在胸腔中激盪。
这就是拉曼查的未来。
它不只是蓝图,它还是一幅画。
画。诺文咀嚼著这个词,哑然失笑。
作为一个工程师,他没什么艺术细胞,恐怕这辈子都只能画出这样的工程图了。
他站起身,將视线从斜置的画板上方探出去,画面上的线条已经开始在现实中生根发芽。
土地被平整,泥土被铲开。鼠鼠们迈起小短腿,正嘿咻嘿咻地搬运著浇筑水泥用的木质框架。身材高大的毛人们则推著沉重的滚筒,一遍遍夯实道路。
更远处,四台钻井框架,正伴隨著沉闷的撞击声,不断向地下探索。
说起这个,诺文就想到了萨贝尔。
得到一身灰大褂的萨贝尔对探测提出了一个绝妙的想法,让鼠鼠们的钻探速度又翻了几倍。
关键在於那个水晶护目镜。
它的学名叫魔导透镜,需要极为特殊的炼金水晶才能製作。
魔力在不同密度的物质中穿行时,其视觉反馈截然不同,藉助透镜的能力,鼠鼠们低头看一眼就能知道下方有没有特殊物质。
诺文估摸著,如果要探测到更深处,恐怕需要一个更大更厚的魔导透镜。或是用其他某种办法,来代替人脑处理难以解析的魔力视角。
他心中暗下决心,必须找到一种办法来大批量製造魔导透镜。
至於现在嘛...
他想了想那个被拆成两个单独镜片的护目镜,还是先凑合凑合吧。
“哇,诺文先生!”
一阵清脆的呼喊打断了他的思绪。
诺文回头,只见一群毛茸茸的小脑袋从山洞里探了出来,刚打了个招呼,就迈著小短腿,欢呼著往山下空地跑去。
“玩归玩,记得及时回家吃饭。”
“知道啦!”
一大群蓬鬆的小鼠大呼小叫著向远处溜走了。
诺文无奈地笑了笑。
以前为了不让小鼠们乱跑,莱茵都是怎么说的?
外面冷!有坏人!很危险!
还有一句话,她很少说出口,但最管用:乱跑会饿肚子,晚上会饿的睡不著觉。
可现在呢?
厚重的絎缝围裙把小鼠们从头包到脚,脖子上缠著新发的厚围巾,和先前那条標誌性的红围巾缠在一起,脚上穿著的也是坚实的靴子。
別说是跑到田野里玩了,诺文估摸著他们直接从山顶滚到山脚都不会伤筋动骨。
坏人被打跑了,粮食也还算充足。
那小鼠们就彻底关不住了。
“又跑走啦?”莱茵无奈地走到旁边,双手拢在袖子里,努力眺望著那群散开的小羽毛球。“真是...”
“刚得到新玩具的孩子都这样。”诺文隨口答道,“不玩尽兴,他们哪肯坐下来听课。”
“您就是宠他们。”修女嘟起了嘴。
诺文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容:“没关係,让他们玩吧,使劲玩。”
莱茵看向那间由水泥砌成的教室,也是轻轻笑起来。
这两天就当是给孩子们放假了。
但过了假期,可就要开学了哦?
...
数日后。
“叮铃铃~”
风铃不断摇曳,工匠鼠们揉了揉腰,自豪地看向他们搭建的第一座水泥建筑。
大部分拉曼查成员都到齐了,好奇地打量著这个神奇的大房子,它看起来有点像石头,可建设办法却和印象中一点都不一样。
先搭好框,然后一层一层地往里面倒水泥...然后等著水泥自己干掉就好啦!
“老大,我们都检查过三回了,墙壁全都干啦!”
工头摸了摸,小脸严肃地叉著腰:“好!”
他转过身,郑重道:“诺文先生,请您检阅!拉曼查...公立...”
“理工学院。”诺文提醒道。
“啊,对!拉曼查公立理工学院!”鼠鼠们努力挺起胸膛,但很快没憋住气,噗嗤一下开始笑。“...的第一期工程!”
“嘰哇,我们真造出来啦!石头房子!”
“水泥玩意!”
萨加看了许久,有些敬畏地低下了头:“厉害。”
“毛人,也能学吗?”
诺文笑了笑:“当然可以。”
他们绕著外围走了一圈,这座学院目前只完成了一条走廊,一个办公室和两间教室。从外表上来看平平无奇,甚至有点像平房。
但对於长期蜗居室內的鼠鼠们来说,这里简直和教堂一样漂亮。
光线从巨大的淡绿色玻璃窗外透进来,在走廊上洒下明亮的光幕。烟道和铁管沿著墙壁蜿蜒交错,让室內暖烘烘的。
教室內整齐地摆满了桌椅,以及和鼠鼠们身高相当的小书架,前后各掛有一块木质黑板。
两个教室中间的墙壁却大有玄机,里面的夹层摆放著一套两侧都能看清的炻壶滴漏。
安卡拉好奇地看著里面:四个储水壶都盖著玻璃盖,水滴一滴滴漏下,如此反覆三次,最后积蓄起来的水会把一根標尺顶出壶体。对照时间刻度,就能计算时间。
它不怎么准,但在一个诡异的潮汐锁定星球上,诺文实在没法用日晷,这已经是最好的计时器了。
他伸出手,抚摸著那坚固的水泥墙壁。
这股久违的触感让他略微有些怀念。
这么久了,鼠鼠们,还有他自己...
终於不用再当山顶洞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