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马尔文第一次来到领主庄园，看著巨大耸立的城堡，他眼神有些阴鬱，走到了瘦高老人的面前。
    “里斯大人。”
    “进去吧，领主要见你。”
    马尔文点了点头。
    银龙镇的这位新领主，自幼出生在北境，一出生便深受兰洛特家族人的宠爱，那有著一头如火焰般燃烧发色的少女，马尔文曾经见过她数次。
    有她隨同前任领主大人在镇上发言的时候，也有她被领主大人骑著马抱著在雪地上玩耍的时候...
    但，那时候的她都还只是领主的女儿，而现在，她成为了领主。
    这让马尔文不禁感慨时间流逝的可是真快，这一晃眼的功夫，那位少女离成年只差三年了。
    跟隨著里斯，上了楼，马尔文路过了一眾图书，来到了尽头书房的门前。
    里斯大人走上前，伸手敲了敲门。
    然后，里头就传来了一声回应。
    “进。”
    里斯推开门，马尔文走了进去。
    一间不大的书房里，一张长桌，几个架子，一些北境特有的装饰品，以及，正坐在书桌前，静静看著这边的红髮少女。
    但更惹眼的是一个银色长髮，赤色眸子，坐在那一看就知道特別高的漂亮姑娘。
    “银龙镇领民马尔文，见过领主大人。”马尔文双膝跪地，叩拜莉雅。
    “起来说话。”莉雅见状皱起了眉头。
    她可没有被別人跪的习惯。
    “领主大人，请问您找我有什么事呢？”马尔文站起身，平静的看著领主。
    他都已经看开生死了，那，还有什么能让他害怕呢？
    看淡生死了的人，就没有什么能撩拨起他的情绪，马尔文现在就是如此。
    “这次的冬月季，是由你来发起的，也就是说，你是领头羊？”
    “领主大人，早在七年前，我就应该参加冬月季了，但是为了把仅有的技术教给我的孩子，我便无耻的拖延了下去。
    但是现在，我的孩子已经学会了我的技术，我的孙子也已经会提弓射兔，那我也找不到藉口再拖延下去了。”马尔文答覆道。
    莉雅听了，看向里斯，开口道：“你看，里斯，这些能活到参加冬月季的老人，哪一个不是有能力的人呢？”
    “小姐说的是。”里斯同意的点了点头。
    这话说的倒是没错，这些参加冬月季的老人，能够在北境这地方活到六十岁，那个个都是有能力在手上的。
    要不就是年轻时驍勇善战，做得了好猎手，要不就是身怀一技，不需要靠打猎为生。
    莉雅的父亲就曾说过，虽然这些老人没几个能识字的，但光是论手艺，他们每一个放到帝都里去，也都是能闯出名堂的人。
    可是在这北境，他们却带著一身技能甘愿送死...
    在恶劣极端环境下能活到老的人，还真的都是宝。
    “冬月季冬月季，我问你，你就没有想过要离开北境吗？”莉雅问向马尔文。
    “离开北境？”
    马尔文摇头说道：
    “领主大人，不是没有人离开过银龙镇，但是就別的地方，我们这些人根本就不被他们所接受，他们视我们为蛮子，看不起我们，他们的工作我们也做不了。”
    “我们赖以生存的追踪猎物，扑杀猎物，在离开了北境这个地方后完全失效。”
    “你不是铁匠吗？”
    马尔文顿了一下，然后说道：“北境路况复杂，想要走出去，得环山穿过山脉，积雪封路，魔兽眾多，我一个铁匠又怎么可能走出去呢？”
    “所以说白了是走不了，不能走，不想走？”莉雅做出了一个总结。
    见马尔文不说话了，莉雅在內心嘆了口气。
    她是能理解这种情绪的，让他们放弃赖以生存的技能，去到陌生环境，接受身份认同丧失...这確实是件很难的事。
    认知是很难被改变的，而人也往往会想待在舒適圈里。
    或许对这些人而言，北境这地方，即便冬月季残酷，即便生活艰难，但这地方有他们熟悉的气味，有群体的互助，有身份的尊严...
    “马尔文，你应该听说我要废除冬月季的事了，我问你，关於这事，你是什么怎么想的？”
    “领主大人，你要我说实话吗？”
    “你都快死了的人了，还有什么好怕的？我要听实话。”
    “做不到。”马尔文摇头说道，他接著的说道：
    “前一任领主也曾想废除冬月季，但最后却以失败告终，而领主大人你要是想强行废除冬月季，那么最终迎来的可能是镇民们的反抗和暴动。”
    “冬月季是北境的传统，用外面人的话来讲，便是物竞天择，这份传统已经持续了数百年之久，何况举行冬月季的理念是活过这个冬天，而不是过的更好。
    所以，您要是强行废除冬月季，那只会换来私底下更多的老人被遗弃，到那时候，就不只是年过六十的老人，而是...所有身体有残，没有劳动力的人。”
    马尔文认真的说道。
    莉雅听了，点了点头。
    这话倒是提醒她了。
    她確实是能够专横的废除银龙镇的冬月季，因为她有兵，有权，命令下达，骑士开道，银龙镇的镇民就没几个敢反抗她的。
    可明面上不反抗，但是在私底下呢？
    私底下把老人丟进山里，不走冬月季途径，那到时候莉雅要怎么办？
    看著马尔文，莉雅似乎明白这些老人为什么面对冬月季，也能將自己的名字写上去了。
    不仅是为了不给自己的家人后代增添负担，同时...也是为了多活几年啊。
    想到这，莉雅有些烦躁的揉了揉自己的红髮。
    说到底，一切都还是粮食的问题！
    农耕，农耕，农耕！
    必须农耕！
    “里斯，將这份名单上的所有老人都抓过来。”一巴掌拍在桌面上，扯住冬月季的名单，莉雅做出了决定。
    “小姐？”里斯有些不明所以。
    “派人在西地那边开凿出一处场所，建造一些木屋，从今年开始，冬月季的所有老人就由我来赡养。”莉雅下令道。
    “不可以啊小姐！我们没那么多粮食餵养老人！”里斯马上说道。
    领地富裕的时候都不能做这件事，更何况是现在呢？
    也不是说兰洛特家真养不下几十个老人，而是这样做，无法劳动的老人数量只会越来越多，直到后面，兰洛特家岂不是成了银龙镇的老人收容所了？
    到了那时候，兰洛特家底蕴在厚实，也会坐吃山空。
    因此，里斯自然不能同意这种事。
    而马尔文却是傻眼抬头看向莉雅。
    领主和领民的关係，说白了就是掌控者与被掌控者，领主负责领地人的安全和財產，统率领地，而领民则负责生產资源和交税。
    银龙镇的话要特殊一些，但是矿石就是每年领地人民的上税。
    而现在，领主大人要无偿赡养他们这些老人？
    这不在她的义务之中啊...
    “什么可以不可以的，你別总是让我强调，我才是领主的这件事。”莉雅瞪了一眼里斯，接著的说道：“更何况，我可不是白养你们这些老头的。”
    她看向马尔文。
    “除了你这个铁匠之外，肯定还有很多擅长別的技能的老人在，而你们这些能够动的老人，一个两个的，全部给我到西地上去种田。”
    “种田？”马尔文张大嘴，“领主大人你...”
    “我们这里怎么可能种田啊！天气寒冷，植被缺乏，我们这就连畜牧都做不到！”马尔文大声说道。
    “不可能不可能，谈冬月季，你们和我说传统，谈种田，你们和我说不可能，所以你们就甘愿去死是吗？”
    “別在这和我扯淡！”莉雅拍下桌子，气到炸毛，她尊老没错，但她更清楚自己现在的身份，於是大声道：
    “我现在是在对你下令，你再和我扯，我就让人把你脱光了吊死在小镇门口！”
    马尔文一听这话，马上闭嘴了。
    而莉雅真生气，房间温度就骤然下降。
    里斯是最先反应过来的人，在室温变低的那一瞬间，里斯就看向了小姐身后的银髮女人。
    就见她身上散发著微弱的光芒，正冷冷的盯著马尔文。
    见状，里斯很惊讶。
    小姐说的是真的啊，这漂亮女人，还真的是个强大的魔法师？
    而且，这份愤怒...嗯，里斯突然有点认可她做小姐的守护骑士了。
    所谓的守护骑士，不就是主人的利剑吗？
    “传统不等於真理，这个世上也没有做不到的事，里斯，你现在就去抓人！”
    “明天上午，我就要在西地看到一堆的老头老太太！”
    “是，小姐。”內心嘆气，里斯认命。
    “走吧，马尔文，名单上的人，还得由你帮忙，一个一个去抓呢。”
    一把揪住马尔文的衣领，里斯吹鬍子的说道。
    马尔文则是不语，可內心却並不像是面上这样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