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那么，是时候离开了
    对波顿而言，世界变了。
    疲惫和痛苦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令人战慄的狂喜。
    每一次挥剑，肌肉中都涌动著爆炸性的力量，不再有那些教条束缚，只剩下纯粹的释放和杀戮。
    那些死於剑下的恶魔不再惨叫，而是在为他诵唱。飞溅的滚烫血液不再污秽，反而像是秋天午后的一抹圣光。
    他能感觉到，周身的鎧甲不再是死物，它仿佛活了过来，像第二层皮肤般与他共鸣，每一次心跳都与鎧甲的红光同步。
    那鎧甲对著他的灵魂开口，杀戮，再来更多的杀戮，获得力量之后，就能超越规则，做你想做的任何事情！
    腹齿魔已无需劈砍，剑风扫过便会烧成焦炭。人形恶魔也脆弱如草芥，隨手一刀便能腰斩。
    利姆露和乌尔萨面面相覷，沉默不语。
    忽然，漫天的蝙蝠匯成一道龙捲风，骤然向地面一敛。大地发出一声闷响，云杉炸裂，混合著泥土被震上半空。烟尘和碎木之中，一个庞大的身影缓缓站起。
    终於，一切邪恶的源头现身，与这新的邪恶撞到了一起。
    那恶魔高大的身躯附看著只有两米高的波顿。它皮肤如同冷却的黑曜石，布满龟裂的纹路，缝隙中透出熔岩般的光。
    它有四条手臂，上面两条粗壮如攻城锤，下面两条则生有利爪。它没有五官，平滑的脸上只有一双巨大的、燃烧著纯粹恶意的橙色眼瞳。
    波顿的神志中只剩下杀意。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率先向那恶魔衝锋过去。
    恶魔利爪抓来，他也不闪不避，用身体硬抗恶魔利爪的挥击，任凭火花在鎧甲上四溅。
    与此同时，手中燃著烈焰的霜之哀伤划出一道扇形火焰，劈向恶魔膝盖。只听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剑尖在黑曜石皮肤上划出一道浅痕，却未能深入。反倒是霜之哀伤被震得脱手，旋转著不知飞到哪去。
    大恶魔，发出仿佛被蚊子叮了一下怜悯声，上方的巨臂带著撕裂空气的呼啸猛然砸下。波顿横臂於顶，挡住，大地在他脚下龟裂。他被这股纯粹的力量压得单膝跪地，鎧甲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利姆露和乌尔萨只在远处看著，那是一场他们无法插手的对决。
    “利姆露大人，这里已经不需要您了。我会伺机自爆，將他们一同毁灭。”
    “不，”利姆露坚定地说道，“波顿还不是恶魔，我能看出来。”
    他想，这个时候一定有他能做的事，如果是那个巫妖在场，他会怎么办？
    那不是一场战斗，只是单方面的碾压。
    纵然吸收了那么多腹齿魔和数个人形恶魔的力量，也远不及这大恶魔。
    果然，没战几个回合，大恶魔便厌倦了游戏，四臂齐出，两只利爪钳住波顿的身体，另外两只巨拳如陨石般接连不断地轰击在他的胸甲上。每一次撞击，波顿身上的红光就黯淡一分。
    终於，在最后一记重锤下，那副被腐化的鎧甲在一声脆响中彻底炸裂，碎片向四周飞射。露出了鎧甲下的波顿那是一个长出鳞片、额生短角、双目被纯粹杀意填满的恶魔。
    见此情景，那大恶魔先是发出困惑的一声，然后眼中燃起带著杀意的火焰，紧接著一锤，將恶魔波顿锤进土里，再补一爪，又紧跟一锤，恶魔波顿躲开了利爪却，中了重锤。
    被锤飞的波顿划出一道弧线，重重摔在利姆露的面前。
    大恶魔没有立刻追击补刀，他只是缓缓走来，脚步在地上敲出深沉的鼓点。
    名为恶魔的波顿起身，他感觉自己全身快散架了，力量，他需要更多的力量，他需要更多的杀戮，这样就可以挣脱一切束缚，做任何想做的事情！
    忽然间，一个慌神，恶魔波顿看到自己面前站著一名慈祥老头，穿著神职长袍，周身圣光闪耀，是那么的耀眼。
    老头道：“波顿，我的孩子，最后一次守护我吧。”
    老头捡起落在地上的霜之哀伤，调转剑刃，递给恶魔波顿。
    波顿呆呆地接过长剑，手握剑柄的瞬间，一道微弱的圣光闪出，却立刻被擬態史莱姆凝胶覆盖，擬態出深红邪恶蛛网纹理。
    老头又道：“辛苦了，波顿，我的孩子，这件事结束以后，咱们一起去贝利尔湖钓鱼吧。”
    “好的，”一个年轻的声音在波顿的心底响起，“到时候不许说没空啊！”
    原来我早已拥有我想要的一切。
    恶魔波顿沉默地接过那把长剑，双手握住剑柄。
    他助跑，起跳，向下挥击，就像是无数次训练的那样，那是每个圣骑士都掌握的招式。
    大恶魔差点笑出声来，怎么的，你一个恶魔还想学至圣斩？隨后以不可见的速度挥舞利爪，向那恶魔胸口抓去，就要將它抓成几段—
    下一个瞬间，恶魔身子一歪，躲过利爪，圣光从剑刃起爆燃，燃尽了剑身包裹的邪恶纹理，顺著手臂蔓延，直到燃尽了恶魔波顿的鳞片。
    金光万丈，一剑斩下！
    那是货真价实的至圣斩，来自一名只在这一瞬间到达传奇领域的神殿骑士。
    大恶魔还来不及摆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就被一刀两断。
    这还没完，带著圣光的剑刃还在不断劈砍、劈砍，直到圣光彻底消失，直到恶魔波顿像一个血人，站在一地的恶魔碎块旁边。
    波顿沉重地喘息，他能感觉到那股支撑著他的、燃烧一切的力量如幻觉般退去，留下的是一个无底的黑洞。身体的每一寸都在尖叫，骨骼欲裂，肌肉溶解，而被他残存的愿望压制下去的恶魔腐化之力，此刻正以十倍的势头反扑，啃噬著他最后一丝人性。
    “我马上给你治疗。”利姆露说道，但他不知道如何下手，该用治疗魔法还是圣光？
    “不————用了。”恶魔波顿沙哑地说道。
    “总有办法的。”
    波顿忽然抬起那双赤红色的双眼，里面的人性已经见了底，他努力笑了笑，但没成功，“就像————一只马上就熟的烧鸡，从炉子里拿出来————”
    他不能接受变成恶魔的自己成为敌人的一员，对边境都市大开杀戒，最后死在图恩率领的圣裁骑士团手中。
    更重要的，他接受不了成为恶魔的自己。
    “我坚持不了多久了————”波顿道，“不要告诉他我变成了恶魔。”
    “嗯——”
    “乌尔萨阁下，您的自爆厉害吧————”
    “那当然。”
    “足够让我————不留下任何痕跡吗？”
    “可以。”
    “那么，”波顿道，“是时候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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