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母亲述说完经过后,赫尔墨斯的目光看向了破败的四周。
这就是一位提坦神女的居所,这就是一位奥林匹斯主神母亲的家。
荣耀的喜悦在这一刻冷却,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难以抑制的酸楚。
“妈妈。”
赫尔墨斯试探性地开口了:
“既然我已经拿到了那个位置……您觉得,我们是不是可以换个环境?”
他指了指洞外那片漆黑的荒野:
“也许在阿卡迪亚的南坡找个乾燥的隱秘山谷?我可以为您建一座温暖乾燥的房子。”
迈亚听完,並没有像赫尔墨斯预想的那样露出欣喜的表情。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不,儿子,不用动。”
她的声音透著一股看透世事的冷静与悲观。
“你虽然拿到了席位,但在赫拉眼中,你依然是眼中钉。奢华和舒適会招来嫉妒,只有这阴冷潮湿的洞穴,才能让她觉得我们过得很惨,从而暂时遗忘我们。”
她看著赫尔墨斯,眼神坚定:
“对於我们这种出身的神来说,被遗忘,就是最大的安全。”
赫尔墨斯怔住了。
他意识到,这种看似软弱的躲藏,其实是她在漫长的神权压迫下总结出的最高生存智慧。
她是提坦神族,她见过太多的陨落,她是在教他藏拙。
“您是对的。”
赫尔墨斯点了点头,收起了那份想要改变的急切。
“外面这层破败的偽装,我们確实得留著。”
他站起身,手中的双蛇杖猛地顿地:
“不过,也没必要真苦了自己,我们在內部稍微做点调整就行。”
他走到了洞穴中央,举起了手中的双蛇杖。
“风。”
赫尔墨斯对著洞口轻轻一挥。
呼——
一股强劲而乾燥的风蛮横地衝进了洞穴,气流在狭窄的空间里形成了一个气旋。
积攒了多年的霉味和灰尘,甚至是角落里那些虫子的尸体,统统被这股气流卷了起来。
那些肉眼可见的污浊空气被强行剥离,化作一道灰色的龙捲呼啸著衝出了洞口。
仅仅是几息之间,洞穴里的空气变得清冽而乾燥,那种黏糊糊的湿冷感消失了。
迈亚深吸了一口乾净的空气,眼神中满是惊讶:“这风……充满了灵性。”
“这只是开始,妈妈。”赫尔墨斯笑了笑,转身走向洞口。“接著是先关上门。”
他手中的金杖点向两侧坚硬的岩壁。
“生长。”
神力注入大地,几株粗壮的葡萄藤和荆棘瞬间破土而出。
它们疯狂生长,眨眼间编织成了一道厚实且长满尖刺的活体大门,將寒风彻底挡在外面。
“这扇门只认您的。”赫尔墨斯拍了拍粗糙的藤蔓,“您靠近,它就会开花让路。別人靠近,它就是鞭子。”
接著,赫尔墨斯用金杖尖端在藤蔓的缝隙间轻轻划过。
空气微微扭曲,仿佛一层无形的水膜覆盖在了洞口,这是他行使了作为边界之神的权柄。
“看。”赫尔墨斯指著外面。
透过那层薄膜,外面的月光和树影清晰可见。
“这是一种神力的障眼法,我们看外面,风景如画。但外面看这里,只是一片长满荆棘的绝壁,连阿耳戈斯的眼睛也看不穿。”
迈亚的手指抚过屏障,她试探性地往外看去。
那种我在暗处,世界在明处的掌控感,终於让她那颗悬著的心落回了肚子里。
“这很好……这真的很好。”
她紧紧攥了一下儿子的手,声音里透著终於落地的安稳。
“还没完呢。”
解决了安全问题,赫尔墨斯转身看向洞內。
“最后一步。”
他走到石床前,双蛇杖轻点,黑蛇吐出了那张刚剥下来的野山羊皮。
神力注入,原本有些僵硬的皮毛瞬间变得蓬鬆柔软。
“坐下试试,妈妈。”
迈亚坐了上去,柔软的皮毛和身下传来的温热,让她忍不住发出了一声舒服的嘆息。
“现在,像个家了。”
赫尔墨斯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从外面拖进来一根堆木材扔在石坑里,点燃了火焰。
“咳咳……”
初起的烟雾有些呛人,迈亚下意识地掩住口鼻。
“抱歉,忘了排烟。”赫尔墨斯歉意地笑了笑。
他的手指在空中轻轻一绕,原本四散的烟雾聚拢成一条细细的灰蛇,乖顺地顺著藤蔓大门上特意留出的气孔钻了出去。
洞里变得温暖且明亮,而且空气清新。
“好了,以后这里的烟都会自己往外面排。”赫尔墨斯坐回火堆旁,拍了拍手中的双蛇杖,“现在可以吃饭了。”
黑蛇再次张开大口,一大堆处理好的羊肉块落在了乾净的石板上。
“吃饭吧,妈妈,您一定饿坏了。”
他低下头,熟练地將羊肉串在树枝上架在火上。
不一会儿,油脂滴落在炭火上,发出“滋滋”的声响,浓郁的肉香瀰漫了整个山洞。
赫尔墨斯將一块油脂最丰富的羊肉递给了母亲。
母子俩围坐在火堆旁,大口吃著烤得焦香的羊肉。
迈亚看著儿子被火光照亮的侧脸,看著他大快朵颐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掛上了一丝微笑。
她自己也咬了一口肉,热烫的肉汁在口腔中爆开,那是久违的属於生活味道。
在这个寒冷的深夜,他们终於不用再像受惊的野兽一样时刻警惕著外面的风吹草动。
“赫尔墨斯。”迈亚轻声唤道,“你今晚……还要走,对吗?”
赫尔墨斯咀嚼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沉默地点了点头。
“嗯。”他看著跳动的火苗,眼神逐渐变得幽深:“那个位置刚抢过来,还是热的。今晚奥林匹斯有宴会,我必须到场。”
迈亚的眼神黯淡了一瞬,但她很快重新抬起头,眼神中透出一股坚韧。
“那就去吧,別回头。別担心我,我在库勒涅山生活了几百年,哪怕条件再恶劣我也活下来了,我能把自己照顾得很好。”
她伸出手,帮儿子整理了一下衣领,“去把你在奥林匹斯的位置坐稳,我就在这里,替你守好这个家。”
赫尔墨斯看著母亲,眼中闪过一丝感动。
他反手握住母亲的手,语气郑重:“您放心,赫拉的眼睛虽然还在盯著,但我向您保证,只要我在上面站得足够高,这世上就没有谁敢轻易动您分毫。”
迈亚温柔地笑了笑,“我相信。”
这一顿饭吃到了最后,母子俩都没有再说话,享受著难得的静謐与默契。
吃完最后一口肉,迈亚那紧绷了一天一夜的神经,终於在温饱与安全感中鬆懈了下来,眼皮也开始打架。
“睡吧,妈妈。”赫尔墨斯轻声说道,“现在我们安全了。”
迈亚看著儿子那自信的侧脸,终於放下了心中最后一块石头,来到那张温暖舒適的床上躺了下来。
不一会儿,均匀的呼吸声响起。
赫尔墨斯借著火光,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母亲熟睡的脸庞。
那张脸上依然有著岁月留下的愁苦,但此刻眉心的褶皱终於抚平了。
“呼……”
赫尔墨斯长出了一口气,眼中的温情逐渐收敛。
他望向了遥远的东方,那里是奥林匹斯的方向。
“安顿好了后方,也该正式入场了。”
黑夜中,双蛇杖上的两双蛇眼幽幽亮起,仿佛在期待著下一场更大的博弈。